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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跡沒想到她會這么問,“我幼時體弱多病,常年服藥,這苦算不得什么。”
長寧看著他的臉,瘦削卻又棱角分明,他的眼眸里生來便帶著涼薄,看上去不易接近,可如今在她面前的人,卻會窘迫得紅了臉,一雙眼睛如星辰一般閃動,卻又會回避著她的注視。
長寧未再停留,起身道:“你好好養(yǎng)著吧,明日陪著薛卿請安之事也免了,朕會讓人去立政殿交代一聲。”
薛跡想起身送她,又被她俯身按住肩頭,而后收手走了出去。他聽著門外宮侍跪送她離開,他伸手去觸摸脅下的傷處,可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她輕輕撫觸之時竟讓他忘了疼痛。
佩蘭候在福禧堂外,見長寧出來,欲扶她上御輦,可長寧卻搖了搖頭,看著天邊冷月,輕聲道:“夜色正好,走回去吧。”
這里離紫宸殿還有很遠的距離,但佩蘭知道她的性子,話開了口便不容轉(zhuǎn)圜,佩蘭和一眾侍衛(wèi)跟在她身后,又聽她道:“明日你去立政殿一趟,薛跡這一個月都不必去請安了。”
佩蘭有些吃驚,長寧鮮少會過問后宮里的事,可現(xiàn)在她竟會關(guān)心一個小小的媵侍。佩蘭應(yīng)承道:“陛下放心,奴婢記下了。”
佩蘭心中有些猜疑,便大著膽子問了問,“陛下,難道是想納了薛媵侍?”
長寧未置可否,但卻輕聲道:“朕只是覺得,這么個人似乎曾在朕夢里出現(xiàn)過,總讓人掛心。”
這番話已是十分明了了,佩蘭回望著福禧堂的方向,心中嘆道:蛟龍豈是池中物。
薛跡當天夜里便退了熱,只是身體仍舊虛弱,他眼下微青,昨夜一夜未睡,卻并非只是因為身體,更因為她無心的撩撥。
薛晗從立政殿回來之后,帶了許多補品過來,口中念道:“這些都是君后賜下的,讓你好好養(yǎng)傷。對了,今日陛下身邊的貼身女史還去了立政殿,許了你這一個月的恩典。”
昨夜她曾說過,薛跡并沒有什么驚訝,隨后貴君也讓人送了補品過來,只不過讓他未想到的是,今日登門探望他的第一個人,竟是云侍君。
關(guān)行云雖長袖善舞,可他平日里與關(guān)行云并沒什么來往,薛跡更不認為他會這么關(guān)心自己一個小小媵侍的安危,只是方才薛晗的話又回蕩在他腦海中,許是因為陛下給了他恩典,讓關(guān)行云想來探尋究竟。
薛晗自然不會懷疑云侍君的“好心”,讓林順將他拿來的東西接過來,笑著道:“倒是讓云哥哥多跑一趟了。”
薛跡撫著傷處,心頭對薛晗這親近的稱呼無言以對,他擠出一個笑來,“多謝云侍君。”
云侍君擠了過來,仔細打量他一番,“倒是比昨日好多了。”
薛跡淡淡道:“只是一點小傷,不礙事。”
云侍君聞著他身上濃重的藥香味,道:“除了落水,還傷了別處嗎?”
薛晗道:“若只是落水,有太醫(yī)照看著,養(yǎng)個七八日也就好了。可偏偏還傷了肋下,只怕要在榻上躺許久了。”
云侍君驚愕地看著薛跡,伸手欲查看他的傷情,薛跡眉心微蹙,往里挪了挪身子,拒絕之意不言而喻,云侍君有些尷尬地將手收了回去。薛跡平聲道:“不像侍卿說的那般嚴重。”
云侍君卻仿佛心有余悸一般,“這么冷的天,即便是從水邊失足落下去,都不算小事,更何況你從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隨后他像是又想到什么,“對了,昨日陛下還說,這拱橋既然這般危險,不如便填作平地,也省得來往之人憂心。陛下對薛媵侍十分關(guān)切,倒讓我羨慕起來。”只是他后面這句話,卻是對著薛晗說的。
薛跡知道這才是他的目的,他對薛晗的性子摸了個透徹,知道薛晗并沒什么爭寵之心,更何況他這身子也爭寵不得。關(guān)行云這般言語,是想借機挑撥自己和薛晗的關(guān)系,讓薛晗防備自己,達到他的目的。
只是他的算盤打錯了,這事若是放在賢君等人身上,或許還能成,可薛晗只是懵懂地看著他,“昨日兄長落水,我擔心極了,云哥哥怎么能說出羨慕之言。”
云侍君不知薛晗是真不開竅,還是他兩人當真是兄弟情深,他計劃不成,訕訕地笑了笑,“可我平日里也不怎么有機會同陛下獨處,若真能得陛下關(guān)切,別說是落水,即便是死了也是甘愿。”
薛晗大概是理解不了他這番“志向”,只讓人給云侍君倒茶,“云哥哥來了這么久,我竟連茶都忘了奉上。”
云侍君并無立刻就走的心思,也就坐了下來,薛跡坐在榻上,想看看他究竟還有什么招數(shù)沒使出。
卻見他品著茶,忽而竟有些詫異,“這茶是陛下新賜的嗎?”
薛晗回想一番,“是上月下雪那日,陛下不知怎么走到這里來了,不僅飲了茶,還飲了酒。”薛晗窘迫地笑了笑,“可能是嫌我這里的茶實在難喝,這才賜了這蘭雪,不過我倒是對喝茶沒這么講究。”
云侍君將茶杯捧在手心,喃喃道:“陛下對福禧堂倒是格外眷顧。”
薛晗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心里想著,陛下也并沒有來過幾次啊!
云侍君又停留了一會兒才離開,薛晗親自去送他,回來之時還夸贊云侍君,薛跡冷著臉,道:“我怎么不知,你同關(guān)行云走得這么近?”
薛晗想起他之前的囑咐,坐在他床邊道:“兄長放心,你之前說的話我都記著呢,我與他往來也只是切磋畫技而已,更何況除了君后和貴君,只有云侍君上門來探病,他的心是好的。”
薛跡懶得同他爭論,只道自己困了,催他離開。
薛晗溫言道:“那兄長好好養(yǎng)病,我先回去了。”
可薛晗前腳剛走,陳太醫(yī)后腳便進來了,薛跡疲憊地看著他,喚了他一聲,“叔父……”
上次便已經(jīng)說過,四下無人之時,兩人便不必拘泥于宮中禮節(jié)。
陳太醫(yī)神色有些傷痛,這雙眼更與他一般,青了一片,顯然昨夜沒有睡好。
陳太醫(yī)欲言又止,忍淚許久才道:“苦命的孩子,你只告訴我,究竟是何人害了你?”
原來他知道了,薛跡倒也不覺得奇怪,昨日他落水被救上來之后,是陳太醫(yī)為他診治。等他醒來時,雖不知陳太醫(yī)為何不在,但長寧要去請其他太醫(yī)時,他還是有些驚慌。
薛跡輕聲道:“不是什么大事,叔父不必擔憂。”
陳太醫(yī)知道他這是有心慰解自己,昨日他為薛跡把了脈,被他的脈相驚到,心頭卻又不敢確定,只將他安頓好,便匆匆離了宮,回到家中,等了他妻主歸府,與她說了許久,可兩人都沒什么對策。
陳太醫(yī)含淚道:“你這孩子,那究竟什么才是大事?”
以往若是有人問他這樣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在心底回答,可現(xiàn)在他回答之前,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長寧看著自己時的神情。
薛跡搖了搖頭,陳太醫(yī)握著他的胳膊,“你放心,叔父必不會看著你出事。”
陳太醫(yī)又問他今日可覺得好些了,薛跡道:“本就不算什么。”
陳太醫(yī)嘆了口氣,“你這性子倒真的隨了哥哥,什么事都裝在心里。不過這樣的事以后可千萬不能再有了,那個人的兒子,你去救他作什么?”
薛跡閉眸道:“不會了。”那一瞬間的舉動,或許是手足之情的天性,但他到了水中,卻是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