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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蘭扶著長寧上了輦車,外面雨仍在下,她回頭間,見蕭璟追了出來,可他只是站在檐下,無力地看著她離去。
長寧回了寢殿,佩蘭想服侍她就寢,長寧卻揮手讓她下去,佩蘭只能退了出去。
身上的寢衣濕冷,可她心中更冷。夢中場景太過真實,儼然就是昔日發生過的。
那時她十六歲,初登帝位,念著被押在宗正寺的長平,母皇臨終之前不許她將長平放出,她也只能依從命令。而長平被關押了近一年,半瘋半醒,見了她便出言嘲諷,罵她同蕭家的人狼狽為奸。
她將守著的人都屏退,“皇姐最近可還好?”
長平吃吃笑著,“你如今是皇帝,你搶了我的位置,不知道每晚睡得可還安穩?還有你那個枕邊人,蛇蝎一樣的男人,虧我以前還覺他溫善,是他一手扶你上位,若不是他在背后動了手腳,你怎么可能坐上帝位!”長平握住她的肩膀,逼近她,“你放我出去,我們才是姐妹,我們才是李家人,他蕭胤殺我生父,這仇我必報之,到時候我同你一起掃平蕭家。這皇位還是你坐,我不跟你搶,只要你放我出去……”
她只當長平瘋了,跌跌撞撞離開,而回宮之后,長平的話卻在她腦海中回蕩,她想立刻去找蕭璟。她同蕭璟新婚三月,正是如膠似漆之事,她不信長平所說。可立政殿里宮人都退了下去,她有些疑惑,慢慢靠近宮室,卻聽見有人在說話。
是太后的聲音,他一字一句對蕭璟道:“當初是你說李長寧性情溫軟,比起長平易于控制,可你現在是沉浸在溫柔鄉里了嗎?”
而那個回話的聲音,她再熟悉不過,這些時日她都歇在立政殿,纏綿悱惻時,他在她耳邊喚著她的乳名,而現在,那個聲音卻又極其陌生。
“那舅父呢?您對先皇難道就沒有一絲夫妻之情,可你我都知道,這微弱的情意比起蕭家的大事又算得了什么。這宮里遲早會進新人,我現在做的這些,不過是讓她對我難以放下罷了。”
原來這些時日的恩愛,不過是她一廂情愿,是一場利用。長平說的竟也是真的,母皇臨終之前,怕是知道蕭家和君后的野心,母皇不讓自己放出長平,其實是為了保護她。
而這個夜晚,不成眠的還有幾人。
賢君扶著酸楚的手腕,一邊在心頭咒罵,不過是個小小的侍卿和媵侍,倒讓他在陛下面前失了臉面,這口氣他絕不會就這么吞下。
他身邊媵侍在一旁侍奉著筆墨,小心翼翼道:“主子若是累了,便去歇著,余下的就讓侍代勞。”
賢君白他一眼,“陛下可是識得本宮字跡的,之前寫的幾副字聯還請陛下看過,你替本宮?那不是讓本宮又被陛下訓斥。”
他也不好再說什么,更不敢偷懶,只看著賢君寫著寫著,撐著頭睡著了。
承恩殿里,寧兒將那幼鳥放進籠里,喂了它些水喝,他又將燭花一一剪去,殿里頓時亮了一些。
將沏好的茶放在薛晗和薛跡手邊,又對薛晗道:“主子若是累了,就先歇一會兒,不著急的。”
薛晗眼都睜不開了,將手邊的茶端起,仔細吹涼,一口飲盡。見薛跡話也不說,從回來便開始抄寫,連晚膳都沒用。今日畢竟是他闖禍才連累了薛跡,薛晗傾過身來,輕聲道:“兄長也飲些茶,用點點心吧。”
薛跡并不理睬他,薛晗被他冷著,頭慢慢縮了回去。可他屁股還沒沾到椅子上,便見薛跡停了筆,而后起身去偏殿沐浴。
薛晗愣在原地,這么快便寫完了?而他還有五遍要抄,薛晗往自己額上輕拍一記,又繼續寫了起來。
第二日午間,那幾份宮規被放到長寧的手邊。
長寧昨夜沒有睡好,她撐手輕揉眉心,“又是奏折嗎?”
佩蘭笑道:“陛下忘了,您昨日罰了賢君他們。”
她不過是隨口說出的,并沒有放在心上,伸手拿起一張,這字跡是賢君的,當朝顏體盛行,許多世家公子都習顏體,賢君自然也不例外。她又拿起一張,佩蘭道:“這是薛侍卿寫的,聽說薛侍卿書畫俱佳,奴婢看著這字倒也確實不錯。”
長寧將手邊的奏折拿到一旁,倒也認真看了起來,賢君的字初時工整,其后卻像是犯了懶。這薛晗的字倒是從始至終沒有變過。長寧又讓她將另一摞拿過來,連佩蘭也在嘀咕,“這薛媵侍的字……”
薛跡的字,行筆輕盈,虛實變化之處十分精妙,她仿佛能從這筆畫收勢之中看出他心中不平來,昨日見他時,他雖是跪著,可肩背挺得筆直,倒是個倔強性子。
佩蘭笑道:“旁人罰抄宮規,都是中規中矩,可這薛媵侍卻用了行書,陛下可要罰他重抄一份?”
長寧拈起一張,讓她把其他的都拿走,“朕又不是真的想懲戒他們,這宮規冗雜,抄過便是。”
佩蘭笑了笑,“陛下仁厚,是這些君卿的福氣。”
長寧拿起奏折,在她頭上輕敲一記,“連你也學會恭維了。”
轉眼又是幾日過去,關侍卿關行云已經侍寢,不少的賞賜送到了承恩殿西殿。
寧兒往外張望著,心中忍不住羨慕之情,眼看初七便到了,可薛晗心頭卻如臨大敵。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薛跡坐在桌前,看的眼都暈了,他皺著眉道:“你就不能停下來坐著?”
薛晗從善如流,坐到他跟前問道:“那日我沒敢看,陛下她生得什么模樣,可是威風凜然,讓人望而生畏?”
薛跡想起那日在御花園中見到李長寧的情景,她笑時如芳菲初綻,唇角梨渦輕淺,看上去倒并非是個冷面無情之人。
那是她明明還在輕斥幾人,可卻不知想到什么,她竟笑了起來,薛跡抬起的眼眸不敢相觸,低了下去。
薛晗的手指在他面前揮了揮,“兄長,兄長……”
薛跡回過神來,將他的手打開,瞧見他這般膽小的模樣,故意道:“是啊,皇帝她不怒自威,你若是不好好侍寢,說不定會被拖出去重罰!”
自從薛跡不許薛晗多食,他明顯瘦了許多,去了圓潤,容貌精致之處漸漸顯露,可他人一畏縮,便讓這分顏色大減。
侍寢前一日,便有尚寢局的公公過來教導,薛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薛跡倒是面不改色,可耳尖卻紅了一片。
那公公教導完,又同薛晗行禮,“侍卿是個有福氣的人。”
薛晗不知這福氣在哪兒,他只覺得這禍事倒是快來了。
還未到晚上,他就被宮人帶到湯池之中沐浴,沐浴之后身上穿寢衣都與以往不同,好像太單薄了些。
他心中忐忑,聽聞外面宮人喚了聲陛下,他的腿便軟了下去,還沒見到人便跪了下去。
薛跡在他身后,也只能跟著跪了下去。
薛跡看著帷幔輕輕落下,他是媵侍,應在內室中守著,可一想到里面正發生什么,他還是有些不自在,閉著眼眸只將以往看過的醫書重溫一遍,靜心凝神。
宮中男子初次侍寢,皆有不足之時,尚寢局的公公也曾講過,只說陛下定會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