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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格勃是怎樣厲害的機構,你比我清楚。當時一度傳言wither被擊斃,但消息未得確定。但無論如何,wither當時受到了重創,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期間,你們剿滅了玫瑰之路。
虛空之中其實一直沒有說話,然而空氣卻仿佛變得沉重凝滯起來。
謝微時的聲音沒有停下。
“那時候我真以為他死了,挺長一段時間,都有一種心上的石頭落了地的輕松感。那個寒假我準備回國,然而wither突然出現在了我面前——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過了一會兒,說道:“我中了槍,他大概是以為我死了,但我活了下來。我不敢再和學校聯系,不敢再用以前的身份,偷渡回了國。
“再后面,wither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找不到任何他活動的蹤跡。但我知道他還活著,心中始終不安,我當時在maandala中給你寫了一封長信,列出了那時候我所搜集到的所有關于wither的消息。你沒有回復我,我畢竟沒有成功為龍震復仇,所以也沒有勇氣來找你。”
謝微時慘笑了一聲,“現在想來,放棄去找你,應該是我最錯誤的一個決定。我后來登陸你的avatar,才知道你把我的信息屏蔽掉了。如果我當時能夠堅持一點……能夠早一點意識到神經玫瑰的幕后操縱者就是wither……你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胡說八道!——”電子合成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而狂躁!
謝微時竭盡全力、與他針鋒相對地喊道:“停手吧盛琰!你被wither利用了!殺害你的是他、復活你的也是他!”
謝微時頭頂的亮光忽然熄滅,熄滅的那一瞬間,在淡去的光影里,他隱約看到有無數章魚的觸手在憤怒地舞動。明亮的電火光在他眼前閃過,他還沒有來得及恐懼,摧心的痛楚已經鋪天蓋地襲來。他的右手瞬間松開,被貫穿的肩骨處又躥來第二波劇痛。他甚至無法叫出聲,只知道身體有了極其令人恥辱的反應。這是十九局的人非常熟悉的手段,于他而言卻極為陌生。他在鐵鉤上縮成一團,不時地痙攣一下。
“一個虛構的人物。”
呼嚕嚕嚕嚕的聲音。他在笑。
“謝微時,你一定是瘋了。”黑暗之中的聲音說,“wither真的存在嗎?還是你臆想出來,想要為你這七年的愚昧與怯懦編造一個借口?你以為講這樣一個錯漏百出的故事,我就能放過你?真幼稚……”
冰涼的金屬肢體貼上謝微時的臉龐,止住了他流淌不止的汗水,“早該知道你的意志力如此薄弱,這樣一點小懲罰就受不了,你本來就沒有資格進十九局,更沒有資格待在方遲身邊。”
汗水和血水混著淌到地上。“我既然來了,就沒想過要回去。”許久,沉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嘶啞的,干澀的。
“我告訴你這些,只想讓你知道,如果說玫瑰之路是wither的第一件作品,神經玫瑰是他的第二件作品,那么你——如今的眉間尺,就是他的第三件得意之作。”
電子的聲音嘶吼起來!
“如果照你所說,我毀滅了玫瑰之路,wither理應對我恨之入骨!——”
“所以他肢解了你。”謝微時微弱地打斷他。
“那么wither又為什么要讓我活下來,還放任我去滅掉他一手創立起來的神經玫瑰!”
“你——”謝微時沉重地呼吸著,“你敢讓我看你一眼嗎?讓我看看——你變成了怎樣一個怪物。”
呼嚕嚕嚕嚕……
光亮突然襲來,謝微時瞇起了雙眼——
他置身于一個宛如機械森林一般的房間里。那些機器大大小小,密密匝匝,透著冰冷而精確的氣息。鐵鉤轉動,他環顧四周,勉強能夠分辨出各個機器的功能,哪些是服務器,哪些是生命維持系統……他看見了神經假肢,一個軀干加上四肢,還是高度仿真的設計。然而那軀干上并沒有頭顱——看來盛琰并不滿意這一副身體。
房間中宛如熱帶叢林一般,四處滋生著金屬的“藤蔓”,它們極其的蓬勃、豐富和精細。謝微時認出了方才鞭撻他的電鞭,此前痛擊他心臟的拳頭……現在懸掛著他的鐵鉤,也是眾多藤蔓中的一支。
這座叢林是活的。這些藤蔓都在微微地蠕動,仿佛隨著某種近似于人體脈搏一般的節律。
這座金屬的森林有一個共同的根系。謝微時順著那根系的末端望去,終于看清了……
那一張面孔。
謝微時的眼淚緩緩地淌了下來。但混雜著他臉上厚厚的一層汗水,并看不清楚。
那張臉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差異不大,甚至更加鮮活一些!
他只是蒼白了一點。在無色透明的液體中,像一顆水母一樣地浮動。脖子以下,牽連著一根氣管,還有近乎完整的神經系統,紅紅白白的,像一張網。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wither給盛琰上木靴子時,避過了盛琰全身最重要的神經系統。他在十九局和史崢嶸反復確認,寄回來的盛琰的那條腿,是被切碎的,幾乎沒有包含神經組織。
如今,這張神經網上已經接滿了電極,像無數的根須一樣,延伸到外面的金屬藤蔓上。
謝微時已經確信,這所有的金屬藤蔓,都已經是盛琰身體的一部分。
這張神經的網絡是那么纖細脆弱,而那些金屬的肢體,又是何等的強力和冷酷,只需要輕輕一下,就能撕碎他的身體。
謝微時想起在maandala中的那一戰——為了維持avatar尚是人類的假象,盛琰顯然是把力量調節到了人類尚可接受的范疇,不然的話,他今天哪里還有機會出現在這里?
“怪物嗎?”盛琰的嘴唇蠕動著,眼睛里閃耀著明利而旺盛的光輝!“你是在同情我?然而我現在不需要任何同情,如今的我已經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他熟練地晃動著一根奇長的手臂,那手臂上有五指,抓住了謝微時輕飄飄地把他卷過來,懸在了自己眼前。在金屬的手掌中,饒是謝微時都顯得像一個紙人。
“你現在,只是一個渺小的蟲子。”
謝微時微微地睜大了一些眼睛。“你現在……真的像一朵玫瑰,一朵……神經玫瑰……”
“你說什么!”水母一般漂浮的頭顱長大了口唇,咆哮起來。用花來形容他,他顯然覺得是一種侮辱。金屬的手掌收緊,謝微時感覺全身的骨骼都要被捏斷了一樣。他掙扎著說道:
“神經玫瑰……只不過一個工具、一個跳板……wither根本不在乎……他恐怕最想要實現的,是人體和機器的合二為一吧……你才是他目前最成功的實驗品,你的每一步,都是他的成功,看著你毀滅他的神經玫瑰,他內心中一定有一種扭曲的興奮吧……”
謝微時目光虛弱而執著地盯著盛琰的眼睛——盛琰是多么的渴望生存!多么的渴望成就、破壞、和毀滅!沒有經歷過死之絕望的人,沒有過冰川之下奔涌的死火一般的執念的人,怎么會有他這樣強旺的生命力!
便是一顆頭顱也能毀天滅地!
然而竟是這樣的生命力成就了wither。
“你害死了善澤,卻正好給他拿到靜脈識別的專利鋪平了道路;你揭破了ovr的隱藏設計,wither趁機奪取對ovr的控制權;現在你在虛擬現實中散播病毒,他正好故技重施,拿下maandala。日后虛擬現實的硬件和軟件都掌握在他手里,他還不能為所欲為嗎?他幫助你活下來,他滿足你的所有需求,他給你安裝神經假肢,他賦予你avatar!
“你一步一步向前,享受在虛擬世界中呼風喚雨的尊崇,享受毀滅與創造的造物主的榮光,你想過這每一步都是他拋下的蜜糖、對你的引誘嗎?!”
“盛琰啊!你一直都在被wither利用!你知不知道!”
“砰”的一聲,謝微時被像一個棄物一樣,狠狠地從半空中摔到了地上。那鐵鉤被砸得后退,帶出大量血肉和碎骨,戮心戮肺般的劇痛。他搐動了一下,嘔出一大口鮮血。他喃喃地說:
“如果折磨我,能讓你痛快一點,那你就盡情吧。”
盛琰張開嘴,一大串氣泡飛了出來。
咕嚕嚕嚕嚕……
好啊——
那聲音似遠似近,似真切似虛假,謝微時分辨不清是盛琰所說,還是他心中虛妄的幻想。尖銳的金屬刺穿他的身體,他用他的血在溫暖著那些冰冷的物事。但溫度在流逝。意識模糊中,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被抱進了一個纖薄的懷中。很薄,但是是溫暖而真切的。
他聽見了“啊”的一聲,電子合成的那種。然后他感覺到所有的光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