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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后,已是第二日的黃昏。看著母親浮腫的眼瞼,翠兒煞白的臉,涌上心頭的是一抹難以言說的心疼,和大難不死后的慶幸。當看到嚴松一行三人,往日的企盼全都化作了綿綿不盡的恨。若不是他這樣對母親,又有誰敢動她?若不是他寵得張姨娘母子無法無天,她又何至于差點喪命?對上瑟縮在嚴松身后那兩雙閃躲不及的眼睛,她毫不掩飾自己那凌厲的戾色及滔天的恨意,看得張姨娘竟莫名的抖了一下……
“小姐,可要再加水?”翠兒隔著門提醒道。
“不用了,是時候該起身了。你進來伺候吧!”聲音無波,靜得如同歷盡風浪之后的海面。
“諾。”翠兒應聲而入,忙伺候著雪蘭換上了一套色淡如月的薄絹中衣,待上了床,又將一只玉色靠枕塞在背后,讓她躺得更舒服些,再拉開松松軟軟的蠶絲被裹著她,這才取了一張干凈的棉巾子替她擦拭秀發,一面擦,一面笑,“小姐的頭發摸著跟青緞似的,又順又滑,想必一直在用那調了桃花、姜片、何首烏及烏天麻的花水罷?”不等雪蘭答話,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小姐天生麗質,即便不用那水,那滿頭秀發大約也是旁人趕不上的!”
“哧”的一聲,雪蘭到底沒忍住,笑聲慵懶如陽光下縮作一團的貓咪,“你這饒舌的小蹄子,如今是越發的能說了!”
聞言,翠兒調皮的吐了吐舌頭,手上的動作可是一點都未落下,輕柔得如同天邊飄忽的云。
約莫過了半盞茶,翠兒終于撤了靠枕,讓雪蘭躺倒,緩緩放下了那翡翠的撒花帳幔。
然后出去喚了佩兒與曉汶一道進來收拾不提。
雪蘭一沾著枕頭便睡得沉了,連日的奔波全化作了這綿綿睡意,縈縈的繞在帳帷之間,直看得翠兒心頭一陣發酸。
睜眼時,也不知是什么時辰,但覺滿屋皆暗了幾分,不禁幽幽一嘆。
在外間嘮磕的李嬤嬤耳朵格外尖些,忙喚了翠兒端了青花瓷燭臺一同進來,雪蘭凝神看了眼長案上微微跳動的燭火,不覺蹙了眉,問道:“何時了?”
“酉時,這會子醒來正好,還不到吃飯的點兒。”李嬤嬤的笑帶了絲撫慰,雪蘭知其意,亦是抿嘴一笑,由著嬤嬤給她穿上白狐裘坎肩,眼見得這坎肩有些眼熟,便笑問了一句,“海寧帶過來的?”李嬤嬤看了她一眼,低頭答了聲“是”,又從翠兒手里拿過孔雀藍的齊胸襦裙,并白底繡纏枝臘梅的短襦,一一穿上。翠兒一扭身出去,端了盆水進來,絞了帕子給雪蘭洗面凈手。
坐在窗前,透過微開的縫隙看向外面,卻不甚真切,但聞得一股撲鼻清香,便嘆了一口氣。
翠兒訕笑道:“小姐難道還怕沒機會么?翠兒不過想著您剛睡了起來,怕過了風。”一面說著,一面打開桌上的兩只紅木匣子,先取了一把黃楊木梳,將頭發一點點的梳透了,方挽了個豐城最時興的追云髻,又取了一枚點翠鳳釵斜插鬢上,愈發襯得雪蘭氣質高華出眾,向來眼高于頂的李嬤嬤也不住地贊她手巧心靈。
翠兒面上一窘,“想著小姐回來,這才特地學的這款追云髻。也不知小姐是否喜歡?”
說著,忙自長案暗格里取了一面銅鏡給雪蘭瞧,雪蘭四下里一瞧,樂道:“難怪喚作追云髻,倒也貼切。”回頭凝了李嬤嬤一眼,道了聲“賞!”李嬤嬤趕緊摸出了一只裝著一兩銀子的荷包,塞到了翠兒手中。
翠兒慌亂地一擺手,荷包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翠兒嚇得忙跪了下來,“翠兒并非存心忤逆,只是荷包斷斷不能收,這原本就是奴婢分內之事,如何能……”
雪蘭一揚臉,李嬤嬤上前攙了人起來,“翠兒,莫非你質疑小姐的賞賜么?”
“翠兒不敢!只是無功不受祿!”
“小姐既然賞你,自然有賞的道理,”說著將地上的荷包拾起,“好生拿著,以后凡事多替小姐留點神就成了!”
“奴,奴婢謝過小姐!”
“唔。翠兒,你去喚曉汶、佩兒一同到廳內候著。”
“是。”說著退了出去。
雪蘭在李嬤嬤耳邊上嘀咕了一陣,李嬤嬤一邊聽,一邊連連點著頭,旋即走了出去,沒多久又走了進來,沖雪蘭點了點頭。
雪蘭的眼睛愈發地亮了,“這便是了。明日且帶上雪華與翠兒,去長街轉轉。”
“帶上她們?”李嬤嬤一臉不解。
“明著帶上她們,不比讓人暗暗跟著強?”
李嬤嬤本就是個一點就透的人,“不若帶了她們去那熱鬧處,看看雜耍,聽聽戲文,再逛逛成衣店子,抑或首飾鋪子,也合別人的意!”
見她知機,雪蘭不由低笑出聲,“如此,倒也算各得其所了!”
“那是。”想了想,又斟酌著道:“不如用咱們自己的車,也多了份周全!”
“雖說更周全,可若是平白地讓人疑心了去,豈非得不償失?”
李嬤嬤慢慢垂下了頭,“是奴婢考慮不周!”
雪蘭不經意笑了笑,“你跟在我身邊這些年,本就是最盡心的,偶爾沒轉寰過來,也在所難免,嬤嬤又何須耿耿于懷?”看看嬤嬤已緩和的神色,聲音更低了幾分,“待這事水落石出,我自會跟外公稟報。”
“小姐,三姑娘的事……”
“著人告知外公,想必他老人家不會拒絕的!”
“諾。”李嬤嬤的眼里閃過一絲疑惑,倒也未多說一字,只是從袖里摸出一對白玉雕絞絲紋的手鐲,套在雪蘭手上。
“嬤嬤,你就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