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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片段斷斷續續,依稀只記得那年桃菲三月,月老宮中,忽然來了一對年輕的眷侶。那可真是一雙難得的壁人,男子英俊,女子清麗,兩人手牽著手,極是恩愛。
“小童兒,你可是這月宮中執掌姻緣的仙人?”
那是他初次與顓頊碰面,這位被眾神傳頌為一代神帝的天之驕子,帶著身旁青衣少女前來詢問他,眼角眉梢都透著淺淺的溫柔。
他望著他,笑得很是平和。
或許是從未在天庭中見過這樣俊美的古神,他戰戰兢兢地抱著冊子,點了點頭:“正是小仙。”
“顓頊,你莫要嚇他!”
顓頊身邊的女子大概看出了他的惶恐不安,有些嗔怒地斜睨了他一眼,顓頊回過頭去,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嘖,小丫頭,本事不大,這脾氣倒是越發地見長了。”他勾勾嘴角,語含寵溺。
那時的他們,是如此相愛,美好得簡直叫上天都嫉妒不已。
美好的東西,總是凋零得太快。
如果時光能夠倒轉,月老曾不止一次地希望,倘若自己當初不為他們系上這條紅線多好,世事無常,很多時候明明猜中了那開頭,卻永遠也猜不中那最后的結尾。
印象中的碧落總是溫吞慵懶,一臉沒心沒肺的模樣。
但月老怕是一輩子都不曾想過,在那個皎月如銀,細雨連綿的夜晚,渾身是血的顓頊,竟會獨自跪倒在洛水河畔,再不復往日華貴優雅的模樣,低著頭埋首于懷中人的頸間,顫抖著肩膀,哽咽淚流。
洛水附近設有結界,那是洪荒之地,除了顓頊和碧落,誰也無法靠近。
而此刻,碧落正奄奄一息地仰躺在顓頊的懷里,她的胸口被一柄長劍所貫穿,水青色的長裙上,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
她的手腕垂落著,膚色瓷白,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紅線,不知何時被扯斷了。
“你痛不痛?”
“……………有一點。”
“那我們回去吧,你千萬堅持住,我一定會找人來救你。”顓頊這樣說完,一把抱起虛弱的碧落,大步就想離開。
卻被懷中的人輕輕拉住。
“不必了。”她半闔著眼睛,然后微微笑了起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顓頊的臉色瞬間慘白。
“碧落。”
“沒有關系。”
碧落躺在他懷里,勉強睜開眼睛,逐漸渙散的瞳孔預示著她不斷流逝的生命,可即使如此,她的表情卻依舊是柔和的,既沒有恨,也沒有怨。
只是淡淡的,帶著一種了然的解脫。
“身子雖然很痛,但是幸好,”她艱難地抬起手來,在顓頊驚恐慌亂的注視下,緩緩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里已經不痛了。”
短短幾字,卻勝似千刀萬剮,從未料到,恬靜如她,竟也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語,顓頊晃了晃,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浮云過眼,滄桑褪盡,于這一刻起,她總算死心得徹底,可是到底曾那樣相愛過,所以她決定給他最后的成全。
身體很痛,但是心已經不痛了,她選擇忘記。
………………………
慢慢地將手中的玉牌收起,怎樣的血淚掙扎,也不過仙史上一行冷漠的文字:天緒七百三十二年,上神碧落率兵反叛,于洛水河畔,為天帝顓頊所殺。
仙史上,后輩大多都認為顓頊繼位統領了天界,然事實并非如此。
月老輕嘆一聲,手指捻撥著那斷裂的線絲,想起輪回井邊,那個華服帝神一身蕭瑟的蒼涼笑容:
“她既已不在了,我又焉能獨存?”
黃泉碧落,黃泉碧落,她若為碧,那么他便與她同赴黃泉。他愛得太深,就連三千忘川也洗不掉那份無望的執著,于一念是救贖,于一念是沉墮。
而他,甘愿沉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