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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終于開始墜落了。
D市有條不大的江,這里也是這條江的入海口,那頭便是另一半的韓國——朝鮮。
沒有大漠,這條鴨綠江也不算是什么長河,談不上璀璨的夕陽就那么平靜的燃燒,沒多久就會消逝。
生長在這里的人品不出來那種獨特的美感,若是有偶然間停駐的詩人還有點可能有感而發吟上幾句傳不了千古的句子。
平淡,又醉人的景,好似簡單的人生。也許并非最好,但也有無數人渴望。
D市是個分外安逸地方,這個時間已經有出來散步的上班族了。禤裔塵依在江邊的護欄上,那頭奇異的銀發偶爾會引得幾人側目。禤茜靠在他旁邊,抽著自己點燃的第四根煙。
兄妹之間無法言喻的默契,從家出來之后誰也沒提,誰也沒多說一句,長腿帶著短腿緩緩的向著這里靠近,最終停留。
就像禤茜說的,禤裔塵最喜歡干的就是這樣靜悄悄的發呆。很早之前,他就經常冒著挨罵的風險偷偷拉著禤茜跑到人間,找到那種人跡罕至又風景獨好的山坡,血族也不怕感冒,就那么躺在還沒被工業污染攪和的草地上,數著星星過完一夜。心情糟糕的時候就一言不發,心情好點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沒營養的話題。
這并非一個好理解的問題,就算是生命悠長經常會閑著沒事的血族,也很難做到禤裔塵這種安定和無聊。倘若他一直是個悶蛋,尚還可以理解為自閉癥晚期,可他從很早的時候便顯露出自己隔三差五跳出來的逗比屬性,而一個逗比又怎么會做這么無聊的事情?要明白,躺在夜空下時,禤裔塵沒有一次睡著過。
時間久了,就算他隱藏的再深也瞞不過自己的親妹妹,禤茜漸漸發現了禤裔塵做這些事情的異端。
他并不是簡單的發呆,而是在思念一個人,懷念一段回不去的時光。聽起來或許有點二,可幾百年中這家伙唯一的業余愛好也只能用這個來解釋了。
對于家族中的閑言碎語,禤茜向來不太關心,雖說是個女的,不過這丫頭并沒有那份八卦之心。然而還是有一件事勾起了她的興趣,這源于自己雙生子哥哥之間的不和。
禤裔塵和那位談不上不共戴天你死我活,可關系遠沒有一般親兄弟和睦,更別說完全是對方鏡像的同卵雙生了。從父母早年的談話,外加那家伙有意無意的透露,禤茜也算是摸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真的是個挺悲哀的故事。
所以她也就愿意多陪自己哥哥發發呆、懷念一下過去。一半是同情,一半全是同病相憐。
當年整個禤家都知道,少族長、族長長女(因為這個稱呼實在不好定義)都有嚴重的心理疾病。禤裔塵是完全因為意外,禤茜是三分外因七分自己作出來的。某次禤茜她還不小心聽到父母之間悄悄說不放心把整個家族交到他們手上這種話。
但就算是不放心,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禤家的體系使得禤裔塵和禤茜不得不承擔整個家族的責任。那神經病兄妹就只好同病相憐互相治療。
禤茜也慢慢發現,禤裔塵是個比自己更為出色的心理醫生,很多看似不經意間的閑聊總能近乎完美的把“世界是好的”這樣聽起來相當假的話潛移默化的灌輸進自己的潛意識。不過與此同時,禤茜依舊感覺無論怎樣努力去試探,她也沒法了解到禤裔塵對于那段過去的真實態度。這個經常把“過去就過去,往事隨風淡”掛在嘴邊的哥哥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后悔與不舍,真的很難猜到究竟是那個表層無所謂的他已經同化了他滿是悔過的內心,還是那顆脆弱的心一直隱匿在堅強皮囊之下。大概是后者吧。
那就像是一條僅能聽其聲的溪流,禤茜始終不得取水的要領。漫長的時間里她所做的僅僅是陪著禤裔塵任性,去看那人間的日落以及那以后的月升和繁星。雖然她后來也喜歡上了這種業余活動。
只可惜從前的那個人間也不在了,就連禤裔塵也找不到那種野芳發而幽香的山坡了。
“煙…好抽嗎?”禤裔塵終于吐出了出門以來的第一句話,“為什么戒不掉?”
“壓在心頭的事情太多,我總需要一點東西去麻痹自己的大腦,帶來片刻的安逸,”禤茜把煙掐滅,彈指間扔進了鴨綠江,幽幽地回答,“這些年沒有人真正幫我分擔,而我卻依舊要活下去,你能明白我是個什么精神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