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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坐定,韓竹吩咐下人端上一個雕刻著花鳥蟲魚的小壇子,指著小壇笑道:“賢侄既來江南,我江南的花雕卻是一定要嘗嘗的,此酒產于紹興,于地窖中埋了不少年頭,實是酒中珍品,呵呵,老夫壓箱底的花雕,如今卻只剩這一小壇了,賢侄乃我韓家貴客,便拿出來與賢侄痛飲。”
任逍遙連聲稱謝,心中未免為這壇酒可惜,任逍遙有個不算太壞的習慣,他喝酒,但他并不嗜酒,至于酒喝進嘴里什么味道,有什么講究,有多珍貴,這卻不甚明了,他喝酒就如同牛嚼牡丹,韓竹這番盛情算是白費了,如明珠暗投,這壇花雕顯得分外不值。
下人小心翼翼將酒倒進碧玉杯盞之中,任逍遙抬頭又朝韓亦真笑了笑,卻見她一臉冷意坐在桌旁,連眼皮都沒抬,竟似對任逍遙非常不屑。
任逍遙臉色一垮,心中大罵,臭娘們兒,你傲什么?若非我家老婆實在太多,老子非把你弄上床不可……
壇口太寬,杯口太小,下人倒酒倒著倒著,卻不小心灑了幾滴落在地上。
任逍遙不經意間低頭,卻見澄黃的酒滴落地之后,竟然在白玉石鋪就的地板上冒起了泡泡,并隱隱升起一縷淡淡的煙霧,緊接著,地板被酒浸濕的那一塊地任漸漸變得黝黑,如同被腐蝕了一般。
任逍遙忽然驚咦了一聲:“韓世伯,你家的酒怎么跟硫酸似的?居然還冒煙……嘖嘖,江南的美酒果然特別……”
一旁的溫森和蕭懷遠好奇的探過頭往地上看去,一看之下二人大驚失色,他們同時伸出手,拉著不明所以的任逍遙接連退出酒桌好幾步,一直退到前堂大門之外,溫森這才站定,神色驚怒的抽出隨身佩劍,指著韓竹怒道:“韓竹!你好大膽子!竟敢謀害當朝欽差!”
“鏘!”前堂外,數十名禁軍侍衛同時抽出刀劍,雪亮的刀光指著前堂內韓家眾人,一股凌厲的殺氣,頓時籠罩了整個前堂。
韓府。
賓主之間祥和融洽的氣氛,在毒酒不慎滴到地上的那一剎,完全改變了。
任逍遙身邊隨侍的數十名禁軍高手抽出刀劍,神情凌厲而緊張的指著前堂內仍處于驚愕狀態的韓家眾人,隨著刀劍的出鞘,殺氣頓時籠罩在韓府前堂,漸漸濃重,漸漸蔓延。
任逍遙身邊的禁軍高手都是千里挑一,由胖子親自撥給他的擊技行家,每個人手里都攥著無數的人命,現在,數十位高手同時對某人產生了敵意,可以想象得到,那種如同刀鋒般凌厲的殺機和氣勢,該是多么的可怕恐怖,甚至令人感到窒息。
溫森渾身冒著冷汗,覺得手腳有點冰涼,談笑之中忽現殺機,幸好任大人福大命大,這才躲過一劫,否則,若任大人不明就里之下,喝下了那杯毒酒,此刻怕是已經尸骨無存了。欽差任大人若然身死,可以想象得到,京城剛登基的皇上該是多么的震怒,朝堂又會經歷一場怎樣浩蕩的動亂,而他們這些跟隨在任逍遙身邊的屬下和官員,恐怕也免不了落得個“維護不力”的罪名,被皇上和仟蕓公主的怒氣所波及,下場……很是凄涼。
人生的起伏,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很幸運的,溫森的上司是任逍遙,一個幸運得甚至有點兒離譜的家伙。
當事人任逍遙則完全嚇呆,怔怔的望著不遠處白玉地板上那縷令人心驚膽顫的青煙,還有青煙中隱隱傳來的刺鼻的腐臭味道,他眼睛睜得溜圓,目光失神而空洞,嘴里不停的喃喃道:“毒……毒酒……怎么會是毒酒……”
喃喃自語間,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頭漸漸流下,順著被嚇得蒼白的面孔,直至滴落地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褲襠處傳來的濕意,若非那倒酒的小廝不慎灑出幾滴酒來,恐怕這會兒自己的肚子早已腐爛得像被掏干了下水的木乃伊一樣,只等著包裹下葬了吧?
人的命數,也許真的就只在那一線之間,很幸運的,這次任逍遙又成功躲過了一劫。
饒是任逍遙沒受到傷害,溫森仍感到了一陣后怕,見韓家眾人仍呆立不動,似乎還未從這場劇變中回過神來,溫森不由心頭怒起,眼中兇光一閃,厲聲道:“韓家家主韓竹,謀害欽差,欲圖不軌,來人,給我拿下!”
眾禁軍侍衛齊應一聲,跨步上前便待拿人。
楞在前堂中的韓亦真最先反應過來,她俏臉布滿驚恐,原本紅潤的絕色容顏被嚇得煞白,見這群如狼似虎的禁軍要抓他們,不由尖叫一聲,搶身攔在父兄身前,倉惶大叫道:“慢著!欽差大人,你們不能亂抓人,我韓家是無辜的!這分明是有人欲陷害韓家!”
多智精練的她,自是知道若欽差在韓家身亡,她韓家會得到什么下場,據說任逍遙與皇上乃平民布衣之交,交情之深厚,非同一般,他能登上皇帝的寶座,也全是靠任逍遙在其中運籌帷幄,從龍大臣中,任逍遙當居功。如此重要的人物若死在她韓家,新皇暴怒之下,滿門屠滅都算客氣了,也許誅她十族都未免能消皇上心頭之怒。
可以說,任逍遙的好運氣,間接救了她韓家滿門。
但是當溫森目露兇光,鐵青著臉下令拿人時,韓亦真一顆心又被高高提起。
這種事是解釋不清的,韓家的下人端上來的酒,酒里含有劇毒,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她韓家怎么也脫不了干系,若這位欽差大人是個糊涂官兒,一心只想報仇泄憤,恐怕韓家從此暗無天日了。
想到這里,韓亦真急忙抬頭望向任逍遙,平日里孤高傲絕的目光,此時竟隱隱帶著幾分求懇之意,絕色的面容已泫然欲泣。為了家族的生死存亡,她已拋下了所有的自尊,就這樣面帶哀求的望著任逍遙這個她最討厭最嫌惡的男人。
任逍遙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激靈靈哆嗦了一下,立馬清醒過來,見禁軍侍衛們正兇神惡殺的沖上前準備拿人,任逍遙心念電轉間,急忙大喊道:“住手!要文斗不要武斗!”
禁軍侍衛們聞言馬上站定不動,但眼神仍兇狠凌厲的注視著前堂內的韓家眾人,目光中的怨恨防備之意,令人禁不住膽寒。
溫森急忙湊上前,緊張的道:“您沒事吧?大人,何謂‘文斗’,何謂‘武斗’?”
“后面那句完全是廢話,你可以忽略它,就像和尚念的阿彌陀佛,沒有任何意義……”任逍遙眼睛盯著韓竹,嘴里淡淡解釋道。
“大人說出來的廢話都如此有深度,屬下實在是望塵莫及,屬下對大人……”
“閉嘴!現在不是拍馬屁的時候,……留著待會兒再拍。”
往前走上一步,任逍遙臉色仍有些蒼白,臉上的冷汗一直未曾停過,他的心現在跳得很快,還來不及體會劫后余生的幸福感,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已經包圍了他。
究竟是誰想要我的命?京城任府內放蝎子蛇,今日又在韓府投毒,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刺殺的手段層出不窮,而且異常陰狠毒辣,令人防不勝防,像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永遠都不知道它會在什么時候突然沖出來咬自己一口,這個敵人,遠比潘尚書和太子可怕得多。
靜靜注視著前堂內一臉驚懼之色的韓竹,看著韓竹那雙雖然受了驚嚇,卻仍顯得清正的眼眸。良久,任逍遙忽然展顏一笑,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的紅潤。
“你們都退下,此事與韓家無關。”
韓竹等人聞言終于松了一口氣,如同聽到了無罪釋放的判決一般,目光中紛紛流露出欣喜的神色,韓亦真定定的看著任逍遙,絕美的俏顏浮現出笑意,美目中對他厭惡的神色不覺淡了許多,甚至隱隱含著幾分……感激。
禁軍侍衛聞言立刻收刀入鞘,往后退了幾步,緊緊圍在任逍遙身邊,盡管任逍遙說過此事與韓家無關,可他們仍未放松警惕,每個人都死死盯著韓家眾人的動作,只消韓家任何人稍有異動,他們便會毫不猶豫的搶先出手制敵。
“大人,謀害欽差非同小可,屬下建議大人下令將韓家眾人押入大牢,嚴刑……”溫森不知是出于拍馬屁,還是給自己壓驚,在一旁給任逍遙出著壞主意。
“嗯?”任逍遙瞧著他,皺了皺眉,接著眉毛一豎,大罵道:“你這白眼狼!人家昨晚好吃好喝招待你,還給你安排一大美妞兒侍侯,你倒好,一覺睡醒就不認帳,還要把人家拉入大牢,你良心讓狗吃了?”
說著任逍遙抬起頭,面帶幾分委屈和不滿,望著韓竹咕噥道:“……瞧人家安排得多周到,那么漂亮的妞兒讓你摟懷里了,我都沒這待遇……”
韓家眾人大汗:“……”
“來人,查明酒壇里的酒從何處而來,府里哪些下人經過手,把人全部集中起來,嚴加審問!”韓家的嫌疑解除,韓竹濃眉一蹙,沉聲下令。
“老爺,不關小人的事啊!”
給任逍遙倒酒的小廝被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溫森站在任逍遙身后,朝后面的影子打了個手勢,影子中分出十數人來,跟隨韓府下人往地窖而去。
韓竹輕輕走上前,離任逍遙五步左右站定,拱手苦笑道:“任……賢侄,生這種事,老夫也不知該如何向你交代,實在汗顏……”
任逍遙忙笑道:“韓世伯不必如此,你我兩家乃多年世交,小侄不可能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冤有頭,債有主,小侄絕不會胡亂冤枉好人……”
之所以相信韓家,倒也并非他口中所說的“多年世交”“信任”之類的鬼話,而是他仔細思索了一番,覺得韓家沒有理由害他。
拋開彼此剛剛達成的守望相助的同盟不說,韓家若在自己府上,當著這么多下屬和禁軍高手的面,害死了欽差大臣,對他們自己有何好處?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名,區區一個韓家擔待得起么?唯一的解釋便是,有人混入了韓府,趁機在酒中下毒,這樣既能害死自己,又能嫁禍給韓家,就算害不死自己,若自己憤怨沖動之下,一怒而去,那么剛剛與韓家達成的同盟關系也會立即土崩瓦解,一舉三得,實在陰毒得緊。
任逍遙估計韓竹現在下令排查府中下人,必定查不出任何東西,以對任如此毒辣狠厲的手段,絕不會在下毒之后還傻乎乎的等著別人去抓他。
可是,幕后那個要害自己的人,究竟是誰呢?自己到底跟他有多大的仇,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謀害自己?難道他就是江南稅案中一直被隱藏得很深的幕后黑手?
傷腦筋呀……為何自己會碰到如此費腦子的事情?任逍遙皺眉思索半晌,神色間不由浮上幾分懊惱。
偏偏溫森還不知死活的湊上來輕聲問道:“大人,您怎么知道韓家與此事無關?”
“因為……”
任逍遙得意的一笑,便待賣弄自己好不容易才想明白的道理,可他想了想,卻覺得這事兒解釋起來有點繁瑣,再說以自己這幾個屬下的智商,實在讓人懷疑他們能不能聽懂,于是任逍遙嘴張了半天,神色間漸漸又浮上幾分懊惱,最后終于直截了當斥道:“……滾!”
因為……滾?
溫森神色迷茫的退下,嘴里還反復念叨著這兩個字眼兒的因果關系……
※※※
毒酒之事,令本來融洽的賓主氣氛多了幾分尷尬意味,任逍遙拱手向韓竹告辭,然后命人搬上那壇剛開封的毒酒,轉身出了韓府大門。
此刻他心中仍懷著幾分恐懼,只是剛才美人在旁,他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明顯,出了韓府大門后,任逍遙想了想剛才生的事,不由自主渾身直冒冷汗,后怕的情緒無可抑止的在心胸間蔓延開來。
好險呀!老子這條命差點就撂在韓府,都說酒是穿腸毒藥,今兒倒真應了這句話,看來以后要戒酒了。嗯,只要不戒色,什么都好說……
隨即他咬了咬牙,一臉陰沉的往蘇州知府衙門走去。
他打算跟李伯言好好談談。
任逍遙的是非觀很混淆,在他看來,貪點銀子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自己當官這兩年來,明搶暗貪的銀子還少嗎?胖子派他這個大貪官下江南,來查這些小貪官,實在是他當上皇帝以來的第一大敗筆。
可是……你們這群烏龜王八蛋貪銀子就好好貪,干嘛還非得要老子的命?老子剛來江南才兩天,啥事都沒干,紅包還來不及收,只調戲了一下韓府千金,招你們惹你們了?為何要出這么陰毒的招數來害老子?
想到這里,任逍遙不由怒從心頭起,神色間漸漸浮上幾分悲憤。老子那么多老婆,還有兩個大肚婆,都眼巴巴的盼著老子囫圇著回去呢,你們害老子差點見不到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就憑這一點,老子非得把那幕后之人的皮給扒了!
溫森湊上來稟道:“大人,韓竹已將經手過那壇酒的下人們集中起來問話了,要不要下令將那些下人押入大牢,由咱們來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