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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忙期在插秧結束之后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在田里彎著腰勞累了一整天之后,又迎來了趕集日,一身還酸痛著,但第二天還是得一大早就起床。對了,之前忘了說,飄洋的店在早上還會賣油條和豆漿。
李明亮一大早就來店里幫忙,只要是周末他都會到店里來當當義務小二,他一來飄洋就會讓江川把炸油條的工作交給他。這讓飄洋想起了,小學的時候班主任常叫他“老油條”,不過李明亮的油條倒是炸得一點不老,這家伙從小動手能力就很強,什么都喜歡搗鼓,會一手野路子木匠活兒,裝得來電線安得來水管,炸油條這種事,據他說看看就會了。飄洋挺羨慕他這種動手能力,至少至今為止她還沒有什么技能是看看就會了的,所有的東西都是一點點學來,在她手上由生疏變熟練,直到能拿出手。
上午九點多,一位老友來到店里,他穿著樸素的襯衣和長褲,看起來就像每一個普通的農民,但又有著和鎮上的居民不太一樣的氣質,他站在店門口朝著飄洋微笑,笑起來很親和又有種說不出的雅。這個男人就是被飄洋稱為鎮上最好看的男人,周祁,也是飄洋和李明亮那個班上第三個考上大學的人。
小學那會兒飄洋和李明亮還有周祁,三個人關系好得跟鐵三角一樣,那時候大家放了學總喜歡在學校逗留一陣子,在水泥地的操場上打打籃球跳跳繩,玩玩追逐游戲,或者拿著早飯剩下來錢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點零食,每個人買一兩毛的東西,然后坐在升旗臺上一邊吃零食一邊聊天。那時他們總是有玩不完的游戲,轉陀螺啊,滾鐵圈啊,扇畫片等等,因為飄洋是女孩子,這種游戲她怎么都玩不過那兩個男孩子,記得她第一次扇畫片的時候,不知道是小學幾年級,她猛力扇了一下午,贏了一疊畫片,結果手痛的第二天寫字都寫不得。
飄洋比較喜歡玩追逐或者對戰之類的游戲,記得每年某個時候都會流行一種游戲,將一種比芝麻還小的黃色種子包在嘴里,然后像機關槍一樣對著別人噴射,技術不好的總是吐別人一臉口水。住在鄉里的同學每天早上把種子帶來,嫩玉米一樣大小,掰一小塊下來揉散就有一把種子,下午放學或者中午吃過午飯之后,要參戰的同學就分為兩個陣營,帶有種子的同學就把種子分發給各自的隊員,雙方各找一個花壇作為自己的根據地,一叫開戰就開始往嘴里塞小種子,然后各種追逐噴射,那場面簡直亂得啊。飄洋不記得那種子叫什么來著了,只記得每年那個時候掃地總是特別艱辛,地上到處都是黃色的漿狀物以及粗掃帚掃不起來的小種子。還有一群得口水蘚的同學。
另外還有一種游戲,也比較刺激,是用小竹筒做的筒子炮當武器,游戲雙方進行對戰。竹筒要很細,剛好能塞進一種綠豆大小的種子那種,另外還要一根更細更長的木棍,要細到能在竹筒中能自由進出,將綠豆大小的種子堵在竹筒頭上,拿著細木棍像打針注射一樣快速一推,種子就會噴射出去,打在人身上還有點疼。飄洋一直不會做這種筒子炮,她做的總是發射不出去,每次都是李明亮和周祁幫她做,玩這個游戲的女生本來不多,但是飄洋加入之后,女生就變得多了起來,女生多了之后就有了一些規則,比如為了安全起見不能朝臉上打。
想來小學的時候飄洋也是人緣好得很奇怪,女生們總是爭著要和她玩,她也對誰都溫和對誰都接受,但如今卻連好多人的名字都忘了。女生們喜歡和自己玩似乎是從小學三年級開始的,準確的說是在她被誣陷了偷人家文具盒那件事之后,班上就出現了幾位想要和她做朋友的女生,之后就發展成了很多女生男生都想要和她做朋友。奶奶在漂洋上大學的時候還老提那件事,說那時候漂洋傻啊,被人誣陷了也不知道回家搬救兵,也不知道給自己辯解一下,整個人就悶頭坐在那里,一句話不說,要不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做噩夢,又踢又踹,大叫著自己沒偷文具盒,奶奶還不知道這件事呢。飄洋現在對于文具盒事件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雖然她記得的東西很多,但那件大事兒卻忘得沒剩多少,只記得當時李明亮出水痘呆在家,像個小媳婦兒一樣吹不得分曬不得太陽的。現在想來,大約是自己在那個事件中表現得太弱勢,讓那些孩子們產生了內疚,所以真相大白之后她們就想以那種方式來彌補吧。飄洋認為,那依然是所謂純真的表現,在那個懂得不多的年紀里,大家都心性直白,也秉持著善良。
后來李明亮家買了彩色電視機,他們放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比誰先沖出教室,然后飛快的跑到李明亮家,打開電視。在這落后的小鎮上,彩色電視機可是很稀有的,李明亮家買了電視機這件事在西街轟動一時,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飄洋都要在李明亮家看電視到九點,有時候連洗腳都直接在他家洗。然后沒多久,西街一整條街都開始陸陸續續的裝上彩色電視,好不熱鬧,奶奶說當年裝座機的時候也是這個陣仗。飄洋隱隱記得,那一年快過年的時候,家里也裝上了彩色電視,除夕那晚,全家人守著那臺大彩電看著春晚,電視里似乎在說千禧年什么的,只知道大家都很開心,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大人放煙花炮竹,小孩就提著橘子燈滿大街跑,一邊跑一邊喊著“千禧年,千禧年”。
似乎扯遠了,繼續說周祁好了。李明亮飄洋兩人真正和周祁成為朋友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的周祁可沒有現在這么好看,還沒有和他成為朋友的時候,飄洋對他的印象就是,他總是穿得臟兮兮,臉上也臟兮兮,頭發好油,還經常掛著兩條鼻涕,書包總是拖在地上走,破破爛爛的。他總是一個人,下課也不和誰玩,放學也不留在學校玩,一個人拖著書包就回家了。上課時候老師抽他回答問題,他就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老師總是要走到他身邊去聽他在說什么。
周祁家里很窮,這是老師在課堂上說過的,那時候飄洋還沒有什么貧富的觀念,只知道有些孩子衣服干凈是因為他們住在干凈的家里,有些孩子衣服臟是因為他們住在泥土房里。所以飄洋那時候對臟兮兮的周祁并沒有產生什么可憐同情的感情,這大約也是他們能成為朋友的原因之一。
和周祁成為朋友的契機似乎是因為一次搗亂,好像是因為當時學校要修什么,堆了一堆沙在操場上,飄洋和李明亮就拎著一桶水去玩堆城堡,后來上課遲到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當時周祁也被一起叫到了辦公室,大約是作業又沒有做,飄洋記得他老不做作業,成績也不好。三個人就在辦公室被訓話,還被打手心,不過他們三個一個都沒有哭鼻子。被訓了之后還被罰站,飄洋記得很清楚,罰站的時候她站在中間。后來不知道怎么的,三個人就說起話來了,而且周祁說話的聲音還挺大,飄洋只覺得他其實很有趣,沒有之前想的那樣不好接觸,也不討人厭。
后來他們就成為了朋友,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一起掃地,一起倒垃圾,一起去取飯盒......飄洋如今一點也想不起來為什么和周祁變得這么親密,只記得第一次和他說話是在罰站的時候,發現他居然是一個話很多的人。不過那些模糊的細節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個像夢一樣的年歲里,他們成為了好朋友,一起做了一個悠長而真實的美夢。“在很久很久之后,那個夢已經被遺忘得所剩無幾,好在當時與你們在一起的那些情節我都留存著。”
不過,那段歲月里飄洋印象最很深刻的卻是,那時候他們每天放學之后一起追逐奔跑,背上的書包里,飯盒和文具盒互相碰撞,產生的那哐哐當當有點吵鬧的聲響。那聲響至今還偶爾會在飄洋的夢里出現,飄洋也不知道為什么,童年里那么多的歡聲笑語,怎么就把這一個聲音記得那么清楚。記憶確實一個古怪的東西,有時候至關重要的大事記不住,奇奇怪怪的小細節倒裝了一大堆,不過慶幸的是,總算也是有東西留了下來,那些逝去的歲月到底沒有將一切都帶走,這些零星的記憶便是我們將擁有一輩子的寶貝。
后來呢,臟兮兮的周祁慢慢變成了一個干凈整潔的男孩,似乎每個臟兮兮的孩子到了一定年齡都會像突然洗了一個大大的澡一樣,從此以后衣服是干凈的,臉是白的,手也是白的,兩條鼻涕也不見了。再后來,周祁變得越來越好看,甚至還有女生給他寫情書,送他千紙鶴,送他掛畫什么的。掛畫就是像卷軸一樣的東西,打開是一個明星的圖像或者其他什么動畫人物或者什么風景圖畫什么的,在飄洋五六年級的時候班上可流行送這個了,價格在兩塊到五塊。人緣好的同學在生日的時候總會收到很多禮物,這其中最多的就是送掛畫的,飄洋的臥室現在還掛著幾幅已經褪色的掛畫,一幅孫燕姿,一幅揚帆圖,還有一副卡通人物,上面寫著“有了新朋友,莫忘舊朋友”。飄洋記得卡通圖案那幅是畢業的時候收到的,可是誰送的卻忘了。
變好看的周祁成績也開始變好,他書包依舊破破爛爛的,但是不會再拖在地上。再再后來,就到了千禧年,那年他們畢業,飄洋、李明亮、周祁分別占了全班前三名,飄洋和李明亮考進了當時很難考的縣中學,去了縣城。而周祁考上了另外一所也很難考的中學,去了另外一個大一些的小鎮。而班上大部分的同學則留在了鎮上讀初中,那時候鎮上還有一所中學,不過那所中學在零幾年的中學合并中也被撤了。再再后來,飄洋留在縣城讀高中,李明亮和周祁都考上了市區的高中,三人之間已經很少聯系。再再后來,飄洋去了上海讀大學,李明亮去了北京,而周祁則去了浙江。再再后來,飄洋在上海的某所銀行工作,李明亮在北京的一所高中教書,周祁有了自己的公司。
后來的后來,飄洋回了小鎮賣起了包子,李明亮回了小鎮當起了小學老師,周祁把公司遷回了重慶。而現在,他們又都回到小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