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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雙排小卡是飄洋從一個曾經開副食店的親戚那里買來的,雖然到手時已經開過三年了,不過轉讓的價格很實在的,只花了五千不到。車子的性能也保持得很好,只有車身被刮花了一塊,飄洋覺得自己撿了一個挺大的便宜的。因為一個月總要去城里幾次,總要買點食材面粉什么的,沒有一輛能載點東西的車子實在很不方便,這輛比面包車大不了多少的小卡就剛好滿足飄洋的需要。
“王婆婆,我今天要到城里去,你有什么東西要帶嗎?”飄洋從后院把車開到街道上來,在自己店的隔壁也就是王婆婆家門口停了下來,從車窗里探出個腦袋,朝王婆婆喊道。
早上七點,天剛亮,起得早的王婆婆拿著在門口漱假牙,她身邊有一個小凳子,水杯放在凳子上,一手拿著牙刷一手拿著假牙正仔仔細細的刷著。聽到飄洋的聲音,有一點遲鈍的抬起頭,王婆婆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不知道是因為年老了皮膚松弛成這樣還是她本來就長著一張面帶笑意的臉。
“是洋子啊,又要去城里了啊,這樣的話,那你幫我帶塊臘肉給東強他們。”東強是王婆婆的兒子,王婆婆說話的時候因為沒有戴假牙,話語有點模糊不清,嘴型也有點好笑。在門口等了幾分鐘,王婆婆就拎著一塊臘肉出來了。
飄洋每個月都要到城里去個兩三次,倒不只是為了采買,而是得去看望爸媽和妹妹。飄洋的父母早年一直在市區的某個中學外開面館,飄洋上高中的時候回的縣城,把房子也買在了城里,又在步行街上的某條小巷子里開了家面館。后來那條巷子里買涼拌土豆的火了,登上了市報,帶動了那一條巷子的餐飲業。飄洋爸媽的面館也因為味道做得好,也被帶動著在小縣城里有名了起來。錢也賺著了,飄洋的父母就打算接奶奶到城里去養老,結果被奶奶罵了一通,“老娘還動得了,養什么老,去那城里天天聞汽油味兒,還沒老都得老,走了包子不賣了?走了好讓北街那老娘們兒高興?”
“系好安全帶,我們不走你來時的那條盤山公路,我繞彎會暈車,今天走另外一條路,就是有段路面不太平整,不系安全帶當心抖起來撞到車頂。”飄洋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提醒著副駕駛座上的人。
江川坐在副駕駛座上,這是他到小鎮的第三天,住在這個名叫飄洋的女人的家,租住了她家的三樓,兩室一廳一衛,每個月房租五百。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太單純還是太善良,連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讓對方租住自己的房子,好在他不是壞人。昨天下午找遍了整個小鎮,除了有一間門市要出租,就再沒有其他了,可是他租門市來做什么。沒辦法就只有回到店里,這個叫飄洋的女人一臉料到了的表情,徑直的就帶他去參觀房間,除了在簽訂租房合同的時候問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女人對于自己的隱私毫無打探的意思,盡管這樣,江川還是把自己的來意說清楚了,適當的交代能讓招待自己的人安心,也算是一種禮貌。
叫江川的男人說,他是江蘇人,二十八歲,一名插畫師兼攝影師,這次來小鎮,只是想找個小地方休息一陣子。飄洋問他為什么會選擇到這樣一個無名小鎮,江川說,當時只是在中國地圖上隨便指了一下,然后就指到了重慶,于是第二天就買了到重慶的機票,到了重慶之后又買了一份旅游地圖,在市區地圖的背后是重慶的區縣地圖,于是他又隨便一指,就指到了這個小縣城,當然,來到縣城后他又買了一份地圖,最后就來到這個小鎮了。
飄洋聽完后覺得這個男人很神奇,有點佩服這種隨性無畏的人,就在她信以為真的時候,江川笑了,這個女人還真是一點文藝女青年的天真。隨便在地圖上指個地方什么的,都是他瞎編的,準確的說,是他在微博上看到的,隱約記得那是一條很“文藝”的微博,說的是什么“想要一場想走就走的旅行,不知道去哪兒,就閉著眼睛在地圖上隨意一指”,大致就這樣的,然后配圖是一張很小清新的外景寫真。江川對于這樣的所謂文藝情懷不是特別能理解,可以說在這個賣弄文藝的年代,他算得上是一個無趣的人了,偶爾一些同好聊天,也總是融不進他們的話題。雖然江川的生活是很多文藝青年一直向往的,可這和他有沒有那種文藝情懷大概是兩碼事,這只是他的生活方式。而他的作品也受很多文藝青年的喜愛,總有人喜歡用他的插畫作品或攝影作品當微博配圖,看著自己的作品上被人強行加上一些讀起來很別扭的話,他的心情也是特別別扭。
而江川來這個小鎮真正的原因是一組照片,那是自己的叔叔在八十年代拍的,當時叔叔在全國旅拍,偶然來到了這個小鎮,于是拍下了一組照片。八十年代是紀實攝影興起的年代,叔叔的照片是那個年代里典型的記實風,黑白照,小人物,小生活。照片里的小鎮和現在差別還是有點大,街道幾乎都被翻新了,還多了一條,照片中的木樓街道已經不再了,唯一留下的痕跡就是東街的那一角,仍然保留著一小排幾十年前的木樓,還住著幾戶人家。
照片里的小鎮在那個年代也沒有什么特別,人們耕種、上學、擺攤,真正吸引到江川的是照片上的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在這組照片中反復出現,好幾次還對著鏡頭笑,她穿著七分袖的棉布襯衣,深色的棉布褲子,頭發扎成一個低低的馬尾,幾縷不夠長的發絲垂在耳邊,背著一個小巧的背簍,在街道在小巷在來來往往的人群穿行。至于容貌,江川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只覺得她長的太好看,好看到攝人心魂。
江川看著照片,想象著自己便是那個掌鏡人,正打算拍街邊的修鞋老師傅,卻無意在鏡頭中看到了一個美麗而特別的姑娘。于是他就像被勾了魂一樣跟在那姑娘的身后,想拍下她的每一個瞬間卻又擔心著膠卷即將用完,于是每按下一次快門都小心翼翼。姑娘似乎聽到了在嘈雜的人群里,有一聲微小的快門聲,于是轉過了頭,看到穿著白體恤牛仔褲的青年雙手舉著攝像機,鏡頭正對自己,美麗的姑娘有一秒的驚訝,下一秒就大方的笑了起來。可是姑娘卻并沒有來看自己給她拍的照片,也沒有像他期盼的那樣來和自己說上兩句話,只是轉身又去了下一家店鋪,就這樣,姑娘買完了油鹽又進了菜市場,她背著背簍在人群里不停的穿行,可是趕集日里人實在太多,不知不覺他就再也沒有找到她的身影,而相機里的膠卷也正好用完。
第一次見到這組照片是在自己十八歲的時候,也是那年他有了要當一名攝影師的想法,當時他正在某個有點名氣的美院念大一,為了買部相機,他不停的去兼職,有時候運氣好能接到一些墻繪之類的工作,但是報酬并不多,半年之后他決定嘗試一下給雜志社投稿,兩個月后他的插畫作品被刊登在了一本如今已經停刊的雜志上。大二的時候,他終于擁有了自己的第一部單反。這些年,不管是插畫還是攝影,他都已經做到了小有名氣,大大小小的獎項也拿了不少,錢也賺了不少,可是卻總感覺還有什么欠缺著。直到,在他二十八歲的某一天下午,和某位所謂的名媛在咖啡店里喝著下午茶,陽光溫柔的讓他想閉眼,就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想到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上有一個美麗的姑娘,對著自己的鏡頭大方燦爛的笑著,眼睛都彎成了一條線。
然后,他就在初春的某個下午,來到了這個小鎮,空著肚子。
“所以你是來找照片上的那個姑娘的?”一邊開車一邊聽著江川講照片的故事,對于他口中提起的那位美麗的姑娘飄洋也很好奇。
“有一半的原因吧,也是我自己想要休息一下,想來想去,都覺得沒有比一個無名小鎮更好的地方了。”
“如今鎮上老年人比較多,人老了路也走得慢,所以大家生活的也比較慢。唉,對了,那照片是那一年拍的?”
“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