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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冶山道院一條街,是一片巷區(qū),住民將被單衣裳曬滿欄桿,除了雨天,走進巷子都望不見藍空,衣袂蔽日。
邵春燕坐在窗臺旁嗑瓜子,時不時掀起簾子看一眼。
“誒,還沒走?!?
“常服很英俊啊。”
“真執(zhí)著,一直等你。”
蕭九齡氣恨地丟下國文課本:“你好吵!”
“我覺得不是我吵,”邵春燕唇角還粘著瓜子皮呢,嘴皮子也不閑著,笑得很賊,“是他吵?!笔种噶酥复巴狻?
蕭九齡又好氣又好笑,瞪了她一眼,直接起身下樓。邵春燕還在她背后喊:“這不就對了嘛。”
蕭禮難得禮拜日當休,竟在春日艷陽下,戴著太陽眼鏡,抱臂對主婦們洗曬的衣裳發(fā)呆,偏鶯鶯小姐不肯下西樓。
樓道口出現(xiàn)窈窕人影的時候,蕭禮差點以為看錯眼,推下太陽眼鏡覷了眼,又把太陽鏡扶上梁山,走近良家少女:“還以為你不會下來。”
“你來干什么?”
“休息日怎么都會過去的,上次沒看成戲,我說請你看午場,想你也不樂意,不如就來看看你,比戲好看?!?
“蕭上尉,你一向這么油嘴滑舌嗎?”
蕭禮摘下太陽鏡,拿鏡腿點點她:“那倒不是。”
“民國軍人騷擾備考學生,不入刑嗎?”
“看來主動下樓的不是本人?”
蕭九齡被他嗆住,氣得踢了踢腳邊石子:“好,是我自己下來找你,可是誰讓你一直站在我們樓下?!?
“所以如果我一直站著,你就一定會下樓,是嗎?”
蕭九齡張了張嘴,只好說:“我要回去看書了?!鞭D(zhuǎn)頭就走。
蕭禮拖住了她的手,蕭九齡回身低頭,看到他往她腕上套了一枚金鐲,怔了一下,蕭禮松松地托著她手腕,賞玩的不知是那枚鐲子,還是皓腕凝霜雪:“月初發(fā)了薪水,給家里寄了,剩下的,想著給你買個玉鐲……想著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捎窒胫梆┑膶帪橛袼?,想著就算山河破碎,我也想保全你。再想著金質(zhì)軟而不易折……”
“總之就是想著你,就買下來了?!?
蕭九齡看著那只鐲子,覺得自己這只手是抽不回來了,她似乎……也不想就此袖手。
“你笑了?!笔挾Y好心提醒她,即刻被她一瞪,眉心發(fā)癢,他拿鏡腳劃了劃眉心解癢,“我的意思是,我拿點工資就想給你買禮物,這點心思很可笑么?你笑我作什么?”
蕭九齡又瞪了他一眼:“我笑你了嗎?”
“那我不能讓你笑嗎?”
蕭九齡咬咬下唇:“有你哭的那天?!?
“只要你不哭就好?!?
蕭九齡情不自禁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其實心軟得一塌糊涂,還在負隅頑抗地嘴硬:“衛(wèi)戍司令部的軍官,是不是對著姑娘就能信口雌黃?”
“那你想聽真心的嗎?”
蕭九齡看著自己的鞋尖:“那——說說看?”
“那——”蕭禮故意學她拖長了尾音,果然如他所愿,她飛快抬起頭瞪他一眼,“就不說《西廂記》了,說杜麗娘。蕭某對綺詩小姐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至也?!?
“蕭副參謀才子佳人的話本可真讀了不少,還說大字不識一個?我看你就是到處留情,愛拼拼湊湊寫七……”蕭九齡險些咬到舌頭,才把“情”字吞了回去,“……信!”
蕭禮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覺得可愛,撐不住笑了。
看他還笑,蕭九齡更是來氣:“你笑什么?覺得我可笑嗎?”
“因為是你,你能讓我笑。”蕭禮注視著她。
蕭九齡頓時卡殼,避開他目光,才能繼續(xù)說話:“……可因為是你,我一點也不想笑?!?
“我回去想的都是你。想來想去,你不是介意我參軍,對我態(tài)度是從知道我軍職開始變了。你不喜軍部之人?”蕭禮笑了笑,“你覺得參謀,不能上陣殺敵,太過窩囊?”
“征伐多死傷,你最好是不去前線。”蕭九齡低聲道,“對你的親近之意,是覺得你像我叔叔,我在南京失了親人聯(lián)系,對你生了好意,是我唐突。我并不歡喜你。但,還是愿你平安,免于兵禍?!?
蕭禮忍不住冷笑:“真不敢當,我大哥收養(yǎng)的侄女還在襁褓之中,想來你叔叔也沒有我這么年輕有為吧?”
蕭九齡被他說得想笑,笑意未生就黯然垂首。
蕭禮沉默片刻,復戴回太陽眼鏡:“好,不打擾黃小姐休息?!?
“再會?!?
“如果你不歡喜我,卻還說再會,我可就傷心了。”蕭禮隔著太陽鏡看她,肆無忌憚,“我是真心歡喜你。黃小姐應(yīng)當絕情一點,說再不見了?!?
“不過是見色起意,很快蕭上尉便會當作過眼云煙了?!?
“蕭某過眼佳麗無數(shù),只覺得黃小姐難忘?!?
“不過三兩面,談何難忘。”蕭九齡苦笑,“就此別過,祝君順遂?!彼D(zhuǎn)身離去,蕭禮目送她拾級而上。
邵春燕嗑了兩油紙包的瓜子,大開窗簾,翹著二郎腿,對表姐陳紅發(fā)表言談:“這比金陵戲坊的還要好看。哎,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綺詩長得這么好看,要是跟這個蕭副參謀去拍個電影片,肯定好多人看。”
陳紅也想嗑瓜子,剛抓取一顆,邵春燕一掌拍開她手,瓜子都掉在桌上了。邵春燕極其護食:“王崇給我買的。”又小心翼翼從中勻了一小把,“喏,這些給你,不能更多了,你也讓你未婚夫給你買啊。”
陳紅撇撇嘴,懶得理她,推了推眼鏡,一看窗外:“誒,小花旦呢?”
臥室門被人推開,蕭九齡游魂一樣走進來,看到凳子被邵春燕占了,又游魂一樣飄到床邊坐下,靠著床柱發(fā)怔。
陳紅伸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蕭九齡眼睛一紅:“他肯定走了?!?
邵春燕視力好,瞟了眼窗外:“沒呢,還在那守著?!?
蕭九齡眨眨眼,眼淚都沒了:“真的?”人已經(jīng)速移到窗邊,果然蕭禮還站在原地,就保持著目送她離去時那個姿勢,望著樓道一動不動。
“乖乖,剛才說再會的是你嗎,黃小姐?”
蕭九齡哼了一聲,仗著身量高挑,居高臨下地看著邵春燕:“淑女道別后,總希望君子還能好逑半輩子的?!?
陳紅恍然大悟:“虛榮?!?
“自古女子,誰不希望有個生得這樣好皮囊的人,為伊消得人憔悴?”
邵春燕一邊說,一邊練習拋空瓜子、以嘴接食的運動,結(jié)果被掉了一地瓜子,蕭九齡悶悶不樂地拿一旁的掃帚清理,還嘴硬:“這皮囊算好?”
“常服都這樣英俊,軍裝一定……嘶?!标惣t咬著手指望天。
“英俊嗎?拿玄色布袍配月白棉褂,有什么可看的?”
陳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黃小姐,你看得比我仔細多了。”
“那、那是因為他正對著我??!”蕭九齡郁悶地把掃帚往地上一杵,手肘橫亙在于上,側(cè)臉枕靠著手臂。
“我看你就是不怎么喜歡他,要是王崇,我就舍不得讓他在下面站著,多熱啊?!鄙鄞貉嗤炖锍晒ν段沽说谝活w瓜子。
“得了吧,四月初春,你是多怕熱。”陳紅忍不住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歷史上美人都是怕熱的,比如楊玉環(huán)?!鄙鄞貉鄾_她和蕭九齡拋了個媚眼。
國文老師陳紅為難地糾正她:“楊玉環(huán)那是豐滿得發(fā)汗,環(huán)肥燕瘦,環(huán)者,肥也。你看你叫燕子,瘦猴似的,你又知什么是熱了?”還拉蕭九齡參戰(zhàn),“綺詩,你覺得這么沒常識的,武漢大學都被拉低了水準?!?
邵春燕反唇相譏:“還在女中為人師表呢,議論起女生,就是‘瘦猴’、‘環(huán)肥’之類,直貶身材,罔顧唐群英之教誨。”
蕭九齡是獨生女,最愛看這對表姐妹拌嘴。
陳紅為之氣結(jié),干脆又抓了一把瓜子,邵春燕尖叫一聲“我的崇哥”,便作勢要去掐她,陳紅邊笑邊躲:“原來王崇是瓜子啊。”
邵春燕維護未婚夫:“你才是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