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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臘月三十,除夕,雪
一騎快馬飛馳而過,濺起點點碎雪,將來路與去路一并遮掩。馬上騎士一身鐵甲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背上還插著兩支折斷的長箭,頭盔下得眉眼掛著冰霜血珠,看不清臉面。
他一路飛馳入山坳,背風處是一片營地,守衛的士兵看見他,急忙讓開道路。騎士在主營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終于支撐不住,雙手一松,自飛馳的馬背上滾落。
然而他并沒有落地便被沖出營帳的臨西接住,臨西小心的避開騎士背上的斷箭,將他慢慢放下,想要灌注真氣,然而終究無力回天,騎士的眼神漸漸渙散,拼著最后一口氣,斷斷續續的說著話,直到脖子垂下,再無動靜。
臨西眸中布滿哀痛,淚痕隱隱,卻只是默默伸手替他闔上雙眼。身后傳來些微動靜,回頭看去,只見鳳淵不知何時站在了主帳口,俊美無琢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公子!”臨西語聲微顫,“榆林鎮已經失守,阿峰拼死傳回消息,白朔騎兵連夜前進,不出兩日就會到這里。”
鳳淵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掠過那個早已死去的年輕將士,淡淡道:“傳我命令,全軍拔營,向北行軍。”
說罷轉身入賬,厚重的門簾自他身后落下,將冰天雪地和絕望的眼神一同隔絕。
賬中掛著一張很大的羊皮地圖,可是鳳淵不用看圖就知道,往北,再往北,那是連白朔牧民都不會去的荒漠,寸草不生,沒有水源。
可是即便前路是地獄,他也不可以退卻;就算沒有一絲勝算,他也不能認輸;就算身邊只剩下一個人,也不可以放棄。
這是他自出生起便背負的命運,是他身體里的血賦予他的高傲。
撤離天河城還不到一個月,壞消息卻從未停止。
風間花和墨竹一同死在古城廢墟;留在赤月宮中的梅望亭想要以死相諫,卻被一擁而上的衛兵亂刀砍死;而在梅望亭死后,駐扎在皇家馬場的雍和軍一夕被屠,死傷無數。
紫霞關內嚴陣以待的嚴霖突然遭到大酉軍隊的追捕,領頭的正是梁珊和七皇子慕容野。
甚至,連遠在鴻水幫的季慈也失去了聯系,
……
垂下眼,簡陋的案桌上擺放著一只青瓷酒壺和一疊粗糙的糕點,今天是除夕,這些是他讓臨西拿著剩余不多的銀錢和牧民們交換得來的,本想讓跟隨他的將士們多少也能感受到幾分過年的氣氛,可如今,恐怕連這微小的愿望都不可得了。
他拿起青瓷酒壺,將壺中烈酒一口飲盡,劣質的酒漿嗆得喉中胸中一片釅烈,微微刺痛。
那些鮮花著錦的絢爛日子已然遠去,這一年的最后一天,伴著他的,唯有寒冷,逃亡,死寂和沒有希望的未來。
四霜月初十,夜,雪
春去秋來,又一年于無聲中悄然而逝,江南還是秋色纏綿,北方卻已是寒風料峭,朔風帶來漫天大雪,一下就是很多天,到處白茫茫一片。
時光進行之間,大大小小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有人飛黃騰達,有人縱情長歌,有人哭,有人笑,和過往的許多年一樣,并沒有太大的分別。
白朔的惜影帝姬婚后即被永安帝冊封為貴妃,婚禮窮極奢華。傳聞殷皇后懷恨在心,處處與班惟貴妃為敵,甚至害得貴妃小產,永安帝為此大怒,重重責罰皇后之余又將貴妃移至太后所居星月殿,班惟貴妃榮寵一時盛極。
年輕的文淵閣首輔魏南歌因白朔一行更得永安帝器重,而立之年便官拜宰相,更是成為大酉貴族女子心目中最佳的夫婿人選。
白朔汗王班惟蓮嫁完女兒之后,又替十二皇子班惟棘求娶了大酉安國公主,如今公主一行已達紫霞關下,不日即將入關。大酉和白朔之間的關系,前所未有的和諧。
而在北方,巨澤雍和軍自統領風間花和四大長老死后,群龍無首,更遭遇大酉和白朔兩方夾擊,愈發分崩離析,一部分被白朔鐵騎一路追殺驅趕進入日月山以北的荒漠,另一部分留在紫霞關的精銳在巨澤名將嚴霖的帶領下拼死抵抗,不料嚴霖之子暗中投靠大酉,一代名將連同手下上千士兵,最后被大酉七皇子慕容野全殲于紫霞關西一百里處的折馬山口。
隨著嚴霖身死,雍和軍已名存實亡,巨澤最后一任皇子沈千持的行蹤,已經無人關心。
夾裹著沙礫和雪片的風重重襲來,鋪天蓋地,叫人無法呼吸。
一小隊士兵迎著風雪艱難前進,好不容易躲入一小片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石林,眾人在背風處下馬,迅速挖了一個淺淺沙坑,又驅趕馬匹圍在四周,一陣忙亂之后,才精疲力竭的躲入坑中。
此時天邊云塵翻滾,伸手不見五指,耳邊風聲咆哮,一場沙暴即將來臨。
這荒漠中最可怕的天災讓這些本就疲憊不堪的士兵更加恐懼,唯有人群最中間鳳淵毫不動容,他牢牢的摟著懷里一名渾身浴血的黑衣人,眉目低垂,面無表情,唯有手臂微微顫抖。
風沙發出恐怖的嘯聲,懷中的黑衣人突然動了動,鳳淵急忙伸出手掌,掌中內息源源不斷,強撐起對方已然若有若無的心脈。
“臨西,別睡,快醒來。”
“公子……”臨西急促的喘息,用盡所有力氣抓住了鳳淵胸口的衣襟,艱難道,“不要管……我……不要……”
鳳淵卻低聲道:“先不要說話,我會治好你的。”
臨西緩緩的搖頭,他自己的狀況自己最清楚不過,在那場慘烈的戰役里身中數箭,背后一刀又深入臟腑,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何況是鳳淵。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卻一定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