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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澈下樓的時候,季慈正獨自坐在廊下,見到他,急忙站起身迎了上來。
他左右看了看,不見慕容七的身影,隨口問道:“她人呢?”
季慈眼底微微一黯,抬眼正看到鳳淵慢悠悠的從樓上下來,愣了片刻,輕輕道:“我本想跟著七七姐的,可是她好像很生氣,不肯告訴我去哪里,走得又快,我……我沒跟上……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道歉什么?”季澈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雖淺淡卻很柔和,“慕容七是那種生氣起來就六親不認的人,你別理她。”
“可是哥哥……”
“你今天跟我跑了那么久,一定累了,我讓小郭先送你回去休息。”他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叫來守在客棧門口的郭子宸,吩咐了幾句,回頭見鳳淵正靠在墻上笑吟吟的望著這邊,皺了皺眉,低頭在她耳邊道:“小慈,小心那個人,不要和他多說話。”
“嗯。”季慈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目送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門口,他沒有說去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去找她的,他知道她在哪里。從小到大,生氣的慕容七,傷心的慕容七,郁悶的慕容七……每當慕容七因為某種情緒把自己藏起來的時候,第一個把她找出來的,總是季澈。
似乎這個世上,只有他知道她在哪里一樣。
從前大家都只是孩子,每當季澈將灰頭土臉的慕容七牽回來的時候,總是沒有好臉色,他會罵她任性,說她給大家添麻煩,逼著她道歉;而慕容七……她并不是每次都會聽他的話,當她認為自己沒有做錯的時候,寧可被父母狠狠的懲罰,也絕對不會低頭認錯,她一直都很倔強。
在季慈的記憶里,這兩人經常打架,武力值相當,每次打完,季澈總會語重心長的對她說:“小慈,你千萬不要像那個野丫頭一樣,姑娘家一定要有姑娘家的樣子。”
而慕容七私下里和她聊天的時候,也會很不屑的說:“你哥那個人,脾氣又壞性格又悶,實在太無趣了,我真同情你未來的嫂子。”
她不過一笑置之,她是個乖孩子,從不附和著說壞話,也不會當面反駁。她想,即使他們關系那么好,互相之間也有那么多看不慣的地方,所以這些話,還是放自己心里就好了。
可是如今想來,那些歲月,那些往事,點點滴滴,吵吵鬧鬧,何嘗不是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
“季大小姐,一起走嗎?”
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將她沉浸在往昔中的思緒拉了回來,眼前是一雙水漉漉的多情的眸子,可她似乎能透過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到盡頭的無邊冰原。
她忍不住點了點頭:“好……”
話沒說完,郭子宸高大的身軀便硬生生的擠進了兩人中間,用一種看毒蛇的目光默默的冷冷的打量了鳳淵一番,然后轉過頭,臉上又恢復了憨厚的笑容。
“大小姐,馬車已備好,請跟我來。”
季慈:“……”
……公子,你在這里已經被徹底的討厭了……
季澈并沒有花多少時間便找到了慕容七。
海勝浦西南角上有一片蘆葦蕩,四周綠柳環繞,大大小小的一片水澤之間,分布著許多開滿野花的小土坡。這里本來有個小碼頭,但后來因為蘆葦越長越茂密,水路變得十分曲折難行,漸漸就不太用了,除了蘆花盛開的時候會有人來賞景,平時一直很冷清。
慕容七就在那個最靠近江水的土坡上坐著,四周高大的蘆葦將她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眼前卻是一線開闊的水面,可以看見遠處的大小船只悠悠的駛過,亂云飛渡,波濤拍岸,即隱蔽又開闊的風景。
季澈用長長的竹篙撥開叢生的蘆葦,在清淺的水底一撐,從小竹筏上輕輕的躍上土坡,站在她背后。
慕容七并沒有回頭,似乎也不怎么意外,只是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以前來鴻水幫做客,你也喜歡來這里。”他在她身邊并肩坐下,看著遠處的江帆點點,聲音也有些遠,“有一次捉迷藏,大家都找不到你,等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就是在這里。”
“原來那次是你送我回去的?”慕容七終于驚訝的轉過頭,“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在自己屋子里,還以為是做了一個夢。”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卻又有些猶豫,過了片刻,慕容七卻先開口,悶悶的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他愣了愣,一個“不”字還沒有說出口,她已經接了下去:“盡管很不想承認,可是……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太自以為是了,總覺得自己的直覺不會有錯,可我活了這么大,只走過那么幾個地方,見過那么幾個人,我其實根本沒有自己認為的那么了不起……”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顯然情緒低落,尖尖的下巴擱在手臂上,往日神采奕奕的鳳眸也有些暗沉。
其實他原本有很多話要說,可現在卻好像說什么都不合適,最后只是伸出手撫上她的發頂,輕輕的揉了揉。
“別多想,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
“有我……和小久看著你,偶而犯錯也沒關系。”
“嗯。”頓了頓,又懷疑的問:“可是……小久靠得住嗎?”
“……總之,不要為了鳳淵這種人懷疑自己。”他沉聲說道,“你就是你,沒必要為了任何人改變。”
“……嗯。”
他有些貪戀掌下青絲的柔滑,不忍放手。卻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星光鋪滿江面,水邊的螢火蟲在身側圍繞,他背著熟睡的她涉水穿過高大的葦桿。那時年少,他曾忿忿的想,除了他,還有誰會找遍整個鴻水幫把這個愛惹麻煩的姑娘撿回家?他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想的就不是要改變她,而是守護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