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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久回京自然十分隱秘,因此他既不能去找紅顏知己風(fēng)流快活,也不能去找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實在覺得有些無聊,只好拉著季澈躲在鴻水幫的大院里喝酒,聊慰寂寞。
季澈雖然威脅他要一拍兩散,但兩人到底有多年的交情,真要一拍兩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又恰逢季少幫主的心情不怎么好,正想找個什么事情紓解紓解,便十分慷慨的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兩人關(guān)在屋子里,一喝就是一整天。
慕容久是個絕對不會和自己為難的人,那些秘密,既然季澈已經(jīng)知道了大概,他也就不再隱瞞,佐著酒,事無巨細(xì)一五一十的都說了。他本來酒量不淺,但一來為了要趕回京城,多少累了幾日;二來季澈珍藏的的確都是連皇帝家也找不出來的烈酒;三來,他那些量,跟從小就混跡于江湖動輒就豪飲千杯的季少幫主比起來,根本就不夠看的,能從早上撐到下午,已經(jīng)很不錯了。
至于季澈,既然從慕容久那里知道了那個約定的始末,又聯(lián)想起慕容七最近神神秘秘的行徑,多少也就將她的打算猜出了一個大概,卻不知是該氣她的莽撞,還是笑她的天真好。微醺中,又想起今天早上,親眼看到她和魏南歌并肩走出首輔府的情景,那時候她臉上的笑容綻開在清晨的日光下,至今想起來還有些刺目。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也多喝了幾杯。
幸好兩人酒品甚好,喝多了也不過是抱著酒壺倒頭就睡。
季澈先醒來,睜開眼睛的時候,屋外已是夕陽西沉的時分,暗金色的光芒照進(jìn)窗欞,照亮了榻前一小方素色的什雅絨毯,慕容久形象全無的橫臥在毯子上,一把黑亮的長發(fā)上還沾著未干的酒漬,
他半支起身子,撫了撫微微脹痛的額頭,抬腳踢了踢他,啞聲道:“喂,死了沒有?”
慕容久哼哼了一聲,卻沒有醒,只是翻了一個身,面朝著臥榻的方向,暮靄的余暉正正的落在他的臉上,氤氳出朦朧的光暈。柔軟的長發(fā)半掩住妖嬈的五官。眉如遠(yuǎn)黛,鳳眸微合,鼻梁挺直,唇線微勾——盡管他從來都認(rèn)為,容貌對于男人來說最是無用,但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副妖孽的皮相,確實算得上是上天優(yōu)待。
好幾年前,天下人都道巨澤世子沈千持是帝都第一美男子,季澈雖然沒有見過沈千持,可對這個傳聞卻有些不以為然——若不是因為慕容久紈绔沒品的形象太深入人心,這么個浮夸的稱號,也不至于會旁落他家。
他看著她,眼前朦朦朧朧的,仿佛又幻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幾乎一樣的容貌,眉目更添細(xì)致三分,神韻卻要減去七分。
慕容七是個美人,這一點他從不否認(rèn),只是這副相貌長在男人身上,可說是美男子,換成女子,卻未必那么討人喜歡。她的長相太過明媚濃艷,與大酉時下流行的纖秀清雅,大家閨秀式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差了很有些距離。再加上這位美人還有諸如狂妄自大,沖動暴躁,動輒喜歡揮拳頭,不愛用腦子等一系列惡習(xí),相處久了,就很容易忽略她的相貌。
從小到大,他每次給她收拾闖禍留下的殘局時,便誠心祈禱上蒼能早點賜個人下凡來收了她,若是將來真有哪個男人有膽子娶了他,他一定會備上大禮,嘉獎他的勇氣。
兩年前,她果真嫁了人,可他還沒來及有什么感概,此事就朝著匪夷所思的方向發(fā)展成了一出鬧劇。
兩年后,她站在他面前,她說我有心上人了。這次好像是真的,這本來是挺好的一件事,作為朋友,應(yīng)當(dāng)替她高興;作為監(jiān)護(hù)人,應(yīng)當(dāng)覺得解脫。
可,并不是。
心里的種種,都在她故意躲開他轉(zhuǎn)身離開時化作難以形容的煩亂和不安,這種不安和他以往的想象完全不一樣,因此有些猝不及防。
他從來不是個心思細(xì)膩的人,尤其不習(xí)慣服軟低頭,這回掙扎許久才追過去,卻恰好看到她翻進(jìn)首輔府邸,再出門時,臉上帶著笑,十分高興的樣子,這真真是叫人寒心。他不免覺得自己很可笑,小久說女人都需要哄,可慕容七這個沒心沒肺的樣子,哪里需要人哄了?
于是,所有的煩亂和不安,統(tǒng)統(tǒng)在清晨米粥和槐花的香氣里,化作了沉郁的怒氣。
他深深覺得,自己的一世英名,總有一天會盡毀在她手里。
他收回目光,緩緩閉上眼睛。殘存的酒意讓思緒變得有些模糊,似夢非夢的,仿佛時光倒流,眼前一幕幕的,盡是他和慕容七的孽緣。他七歲認(rèn)識她,一直到她十四歲進(jìn)宮,統(tǒng)共九年時間,關(guān)系好的時候,一桌上吃飯一床上睡覺的日子不是沒有;不好起來,連續(xù)打三天架也是常有的事,打完了架,和好如初,該闖禍的繼續(xù)闖禍,改收拾的繼續(xù)收拾。
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是在什么時候改變的呢?
有些事,太久沒有想起,可一旦入得夢來,竟還是鮮活如初——
那是一年暮春時分,他十八歲,她十六歲。她入宮為質(zhì)已經(jīng)兩年,他正式接管鴻水幫不到一年,內(nèi)憂外患,忙得恨不得有三頭六臂。
雖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面,但因為彼此都自顧不暇,因此并沒有怎么特別的想念。直到他收到迦葉宮送來的箱篋物什,拜托他借著進(jìn)京處理幫務(wù)的機(jī)會帶些東西給慕容兄妹的時候,他才察覺,那兩個讓人頭痛的家伙,再過兩個月就要滿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