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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氣,甸江水冷如寒冰。
慕容七抱著木桶用力撲騰了幾下,牙關直打戰,只覺得渾身都要僵掉了,耳邊滿是箭矢入水的咻咻聲,她不敢停留,大致看準了方向,躲在木桶背后,順著水流掙扎著朝前劃去。
不知飄了多久,眼前出現了一片黑漆漆的斷崖,斷崖周圍礁石嶙峋。她勉強定住身子,再次回頭,那艘大船已被遠遠的拋在了身后,瓢潑大雨中,雙桅大船的船身傾斜,有一小半已經入水,船上隱隱傳來驚呼之聲,卻又立刻被風雨驚濤之聲掩蓋。
兩座懸崖之間吹來陣陣寒風,慕容七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嘀咕道:“說好來接應的,人呢?”
話未說完,斷崖縫隙中突然飛來一道黑索,不偏不倚的從她頭頂落下,在她腰間收住。
黑索那端傳來的內力強大卻溫和,慕容七立刻卸去了周身的防備,任憑黑索拖拽,逆著水流一路往后而去。
拉索的人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非常了解,即使大雨模糊了視線,依然能控制著慕容七和木桶君在眾多暗礁中穿梭自如,直到貼近斷崖石壁,黑索微微一抖,繞過一塊屏風形狀的礁石,將她拉進了一道天然的山體縫隙中。
這道縫隙遠看極窄,誰知背后竟另有洞天。慕容七只覺得眼前一暗,抬頭看去,隱約可見石縫背后驟然寬闊的洞窟,洞頂上倒懸著長長的鐘乳石,而她和木桶君正浮在一條暗河里,河的一頭和縫隙外的甸江相通,另一頭則被一艘窄長的黑色木船擋住,不知道通往何方。
這種木船她認得,模樣很是俊俏,行駛起來又輕又快,因此有個雅號叫做“羽舸”。整個大酉,只有雄霸甸江,連朝廷都要忌憚三分的鴻水幫里才能找到。
慕容七眼前一亮,招手大喊道:“阿澈阿澈,我在這里……”
話沒說完,黑索一緊,往前急速拉進,她一時不查,灌了一口冰涼河水,頓時大咳不止,等到好不容易順平了氣息,羽舸的黑色柚木船舷已近在眼前。
一線燈光緩緩亮起,她奮力抬頭,瞧見船頭一個人影,左手提著銅質的風燈,右手手腕上纏繞著一圈圈繃緊的黑索,食中二指上兩枚黑銀鑲寶指環在黑索的勾勒下熠熠生輝。他正一腳踏在船頭的蛇首浮雕上,高大的身體微微往下彎,神情肅然的把她望著,山隙里的風吹起他墨色的衣角,一色的黑發和發絲間的銀色發繩一同翻飛舞動,發繩尾端的流蘇拂過耳上兩顆小巧的貓眼石耳扣,幽光浮動。
他就這樣彎腰看著水里的她,一言不發,一雙本就流光溢彩的眸子反射著風燈下的水光,顯得愈發幽深,襯得原本略顯凌厲的五官也柔和起來。只是此刻,這雙眼睛里卻是沉黑一點沒有表情,看著叫人有些發憷。
原本咧著嘴笑的慕容七,在這樣的目光之下,也終于笑不出來了。
她一手抱著木桶,一手揮了揮:“阿澈,我好冷啊,快拉我上去。”
不知是因為真的很冷,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的聲音有些低啞。
黑衣人身后還站著幾個身穿鯊魚皮水靠的男子,其中一個正要上前去,卻被黑衣人伸手制止,站在原地忍不住道:“少主,慕容姑娘凍得不輕,有什么事不如先上船再說。”
他一邊說慕容七一邊點頭,嘆道:“郭總管,你是好人哪!”
可黑衣人還是無動于衷,語氣淡淡道:“她自幼修煉迦葉宮的‘融雪化香’心法,在雪山待上三天三夜都沒有問題,區區十二月的甸江水算得了什么?”
郭總管:“……”默默的退后了。
慕容七被人揭穿,有些泄氣的趴在木桶上嘟噥:“……沒良心的,萬一我受了傷沒法運功呢?”
黑衣人沒有回答,微微瞇起漂亮的眼睛,打量她滿頭亂發和亂發之下還沾著血跡的臉,面無表情道:“聽說你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和巨澤世子成親了?”
慕容七聞言有些心虛,支吾道:“也……也算有啊,皇上賜婚的嘛,皇上怎么說也是我的伯父,再說了,天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
黑衣人打斷她:“你見過沈千持?”
“沒……沒有……”
“他很傾慕你?”
“不……不曾……”
“那么,”他又往下傾了傾身子,語氣不見起伏,“……成親很好玩么?”
在他沒什么情緒的目光注視下,也不知怎的,即使有神功護體,慕容七還是掌不住打了個冷戰,原本理直氣壯的話說出口來也氣弱了幾分:“不好玩。但我……我有不得不這么做的原因。”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沒有再追問,只是轉頭看向那道山體的縫隙,風雨之聲中還有隱隱的尖叫和兵戎之聲。
“那么,這場偷襲,你也事先知道?”
“不知道。”慕容七回答得干脆,“我只是猜,以皇上的脾氣,忍耐的極限絕不會超過瞿峽,所以才傳書給你來這里來接我,甸江就跟你家后院一樣,你一定能找到我的。”
她說的這樣篤定,好像從來沒想過會有“他找不到她”這種情況發生。
黑衣人冷淡的眼神有了一絲松動,語氣卻不見變化:“這次猜對了不代表這么做就是對的。依靠直覺的判斷總有出錯的時候,這幾年被關在宮里,看來你還是沒學會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