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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冬臘月,寒風凜冽,立冬后不久,太子爺病愈,與索額圖回到京城。不知道在德州行宮發生了什么,太子爺自返京后,相較以往行事更顯浮躁。
自那日在御河邊遇見八阿哥之后,八阿哥就一直沒再進宮,不止是他,連之前經常會到宮里走動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也極少再來,好像有什么大事情要發生了一樣,每個人都在忙著編織自己的□□,待危險來臨時,避免受到任何波及。
我與水碧在御膳房里準備午膳要用的食材,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各自提了一根凳子,走到御膳房前的院子里坐著,一面談天說笑,一面嘗著水碧家里人托人帶進宮來的紅薯干。紅薯干的味道甜美,質地軟韌,最重要的是,充滿了家人的愛。我多吃了幾塊,不由得想起在現代的老媽,心里一陣苦澀。仰起頭看著天空,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水碧不知道我為何發出那么大的感嘆,靜靜地看了我兩眼,也抬起頭看著天空。
秋葉紛落,冬期將盡,又是一年的花開花落,沒想到這一晃眼,又將近除夕。
徐慶來御膳房找我,說康熙急著見我,讓我趕緊去一趟養心殿。最近也沒發生什么事,康熙這么著急找我是為了什么?難道是要問我與八阿哥的事?
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養心殿,才知道康熙要見的人不止我一個。
康熙面目嚴肅地坐于養心殿正中央的案桌前,李公公恭敬地立于他的左側,莫荷剛為他換上新的茶水,準備退下。我快速地環視案桌前。今日豎直坐于兩側的阿哥共有八位,左側坐著的分別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右側坐著分別是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九阿哥。康熙同時命了八位阿哥前來養心殿議事,還把我也叫過來,到底是什么事?而且好奇怪,康熙宣眾人議事居然沒有宣他最寶貝的太子爺。
幾日未見八阿哥,我不禁朝他多看了兩眼。他容光煥發,面色紅潤,一點兒也不像剛生過大病的人。他正好也朝我看來,對上我的目光后,抿嘴一笑。我臉微紅,不自然地收回目光,行跪禮道:“宜心見過萬歲爺,見過幾位阿哥。”
康熙語氣平平道:“起來吧!”
“謝萬歲爺。”
我緩緩起身,一抬頭,便瞧見十三阿哥朝我擠弄眉毛,樣子十分滑稽有趣,若是擱在平時,我早就大聲笑起來了,可眼下卻不行,因為在康熙他老人家的面前我也不敢隨意放肆。難得見我如此循規蹈矩,十三阿哥樂然一笑,恢復原來的一本正經。
十阿哥看了我一眼,繼續提起我還未來之前他們所談及的話題,語氣盡顯推辭之意道:“皇阿瑪,兒臣愚鈍,音律方面實不擅長,除夕晚宴上的禮樂安排,皇阿瑪不如委派給四哥和十三弟去張羅。”十阿哥眼神不屑地看了看十三阿哥,當目光轉到四阿哥那里時,很快換了笑臉:“四哥,你做事向來妥當,十三弟又精通音律,此事交于你二人去辦,十弟覺得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聽完十阿哥的話,我大致能明白康熙命他們前來商議的事情是什么了,卻還是不明白康熙為什么要把我叫過來。他們討論今年除夕宴上該準備什么娛興節目,我一個奉食女官,又不是禮樂官,關我什么事?
四阿哥的嘴角微微上揚,冰冷的俊臉似笑非笑,淺淺地瞟了一眼十阿哥,端起手邊的茶杯,細細地品起茶來,并不打算回應十阿哥的話。
十三阿哥看了看四阿哥,好似明白了他此刻的心思,語氣溫和地笑道:“十哥真是太抬舉十三了,十三那一點兒音律造詣,只算得上是雞毛蒜皮,十三私底下自娛自樂時,都得躲著藏著,生怕吵擾到他人,又怎敢拿到臺面上獻丑呢?十哥真是會說笑。再言,四哥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著處理戶部虧欠銀兩的事宜,只怕一時之間也抽不出什么空當去張羅其他的事情。”
十阿哥有意刁難十三阿哥,語氣怪怪道:“四哥忙于處理戶部虧欠銀兩的事宜,可十三弟你不用吧!我可聽人說,十三弟近來可都是閑于家中呢!”
十阿哥剛說完,十四阿哥語氣不冷不淡地□□來:“十三哥,你從小就喜好音律,既擅蕭又好琴,你若只算得上是雞毛蒜皮,十四與其他兄弟豈都不更是門外漢?十三哥實在是太謙虛了。”
表面上是夸贊的話,卻絲毫聽不出欽佩的意思。據說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是同一個老師授學,每日同進同出的,關系怎么會變得那么僵?難道很早以前,他們就已經確立了黨派關系?
十四阿哥留意到我在偷瞄他,立即拉長了臉,好像我欠了他幾百萬沒還似的。我輕輕地“切”一聲,低下頭,懶得理他。
十三阿哥依舊笑臉迎人,語氣溫和不變道:“十四弟這話說得真是夸大其辭,十三愧不敢當。”
十阿哥哼笑道:“十三弟,你諸多推辭,難不成是不想為皇阿瑪分憂?兒臣倒一直認為十三弟你是接手此事的最佳人.......”
“十弟。”八阿哥雖是笑臉,語氣卻十分嚴厲。
十阿哥不明白八阿哥為什么要打斷自己的話,嘴半張著,一臉困惑地看著八阿哥。
八阿哥直接無視十阿哥,柔聲道:“四哥要處理戶部虧欠銀兩的事宜,十三弟沒有不幫襯著的道理,除夕晚宴上的禮樂安排,不如全交由三哥張羅,三哥對音律也有所研究,想要在禮樂上加些新鮮玩意兒,想必絕非難事。”話畢,八阿哥冷眼朝十阿哥看去。
十阿哥一時又是委屈,又是不解,不開心地合了合嘴,自個兒生起悶氣來。
這時,一個略帶磁性的聲音響起:“八弟的提議甚好,兒臣也覺得眾兄弟之中,三哥是接辦此事的合適人選。”
我好奇地抬起頭朝剛剛說話的阿哥看去,原來是五阿哥胤祺。五阿哥和九阿哥都是宜妃娘娘所生,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一個看起來桀驁不遜,怎么看都不像是打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絲竹管弦之音,眾兄弟之中,也只有三哥時有研究,除夕晚宴雖不及朝堂之事重要,但也不能馬虎隨意,十三弟雖喜好音律,卻實難擔此大任,兒臣也贊同八弟舉薦三哥接手此事。”四阿哥的語氣冷到了極點,臉上毫無半點隨和之色。
“四哥可真是極難得與八哥的意見達成一致。”九阿哥的話里有話。
四阿哥冷眸微轉,不出聲;十三阿哥輕輕搖頭,嘴角帶絲笑地端起桌上的茶細細地品著;八阿哥的嘴角也帶著笑,可他的笑并不同于平時,極像是一個糖衣陷阱,看得碰不得;十阿哥自從被八阿哥打斷話之后,沒打算再發表什么意見,不知道是生八阿哥的氣了,還是真的無話可說了;十四阿哥眼神不屑地瞟著十三阿哥和四阿哥,偶爾也會朝我掃兩眼;五阿哥基本上沒什么反應,一臉平靜;三阿哥最奇怪,眾位兄弟都舉薦他,他始終一聲不吭,似乎是在等康熙的決定。而康熙.......自打我進到養心殿,就沒聽見康熙發表過意見,真不知道康熙的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心想,太累了,真是太累了!明明是在討論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卻一點兒開心的氛圍都沒有,說話不僅句句帶刺,還像極了獵人用來捕捉小動物的陷阱夾。回想起在現代每逢學校有活動,與班上同學一起討論該準備什么節目時,那氛圍是多么的活躍,多么的融洽。
沒人說話,養心殿里的氣氛漸漸冷卻下來,我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真不知道康熙叫我過來干嘛?看他的寶貝兒子們斗嘴耍心機?
靜,靜,靜.......從來沒覺得那么多人待在一個地方也能如此安靜,靜得好似連時間都停止了。
突然,康熙咳嗽一聲,眾人忙各自收起心思,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他會說什么。
康熙肅聲道:“宜心,你向來鬼主意多,朕今日也想聽聽你的想法。”
話音落尾,幾位阿哥紛紛朝我看來,我的臉瞬間紅得發燙,像被火燒了一樣。這算什么?康熙不直接回應幾位阿哥之前的長篇大論也就算了,一下子將話鋒轉向我,我很無辜好嗎?康熙要聽我的想法,我的什么想法,是想聽我對除夕晚宴的節目有什么想法,還是想問我哪位阿哥去負責這件事才好?我都不知道接手除夕晚宴這件差事算是優差還是燙手山芋,我怎么說?和八阿哥他們一樣推薦三阿哥?我偷偷看了一眼三阿哥,見他一副學生聽到老師說要請家長的模樣,不由得擺了擺頭。
我遲遲不回話,康熙“嗯”了一聲,說:“怎么不說話?你對除夕晚宴的節目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就說什么,若說得不好,朕也不開罪于你。”
原來是想讓我提些意見。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想了一會兒,輕聲說道:“萬歲爺若想讓除夕晚宴上的節目有些許新意,不如巧用古人的詩詞,為其編上優美動人的曲調,以樂曲的形式吟唱出來。”
康熙詫異地問:“為詩詞編上曲調?”
在座的其他人也很詫異。
我的心莫名地緊張起來,緩了一會兒,才回道:“是,簡單地說,就是給詩詞配上調子唱出來。”
康熙又問:“那你覺得哪些詩詞較好,較為合適?”
“古人的詩詞都是極好的,不過宜心才疏學淺,只知得幾個,如李后主的虞美人,東坡居士的水調歌頭,易安居士的一剪梅,納——”話還到嘴邊,我想起納蘭性德的父親是納蘭明珠,納蘭明珠雖對大清朝忠心可鑒,但始終犯朋黨此不可恕之罪,為了避諱,我想改口說其他納蘭姓氏的詞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還有誰,一時情急,信口胡說道:“那.......那日四阿哥所作的塞外詩也行。”
胡扯完,我并不是先去看康熙是什么表情,而是忙抬眼朝四阿哥看去。見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我,臉色依舊不改,我不禁放下心來。
十三阿哥問:“宜心,四哥的詩也行?”
我點點頭,嘴上說行,心里說行你個大頭鬼。
十三阿哥挑眉一笑,好似從我這里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
康熙說:“將詩詞編上曲調,再當成樂曲唱出來,聽著有點兒意思,宜心,那你可會編曲?”
除了四阿哥那首塞外詩,其他三首詞都有現成的調子,談不上會不會編。眼下謊已經撒出去了,就算是不會,也只能硬著頭皮說會,欺君之罪我可擔當不起。
我回說:“宜心略懂一二。”
康熙微微點頭:“其他的詩詞編成樂曲,朕倒不是很好奇,若你能將四阿哥所作的那首塞外詩編成樂曲,朕定當重重有賞。”
啊?將四阿哥的詩編成樂曲?真的是越怕什么就越來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請求康熙改變提議,康熙又說:“四阿哥那日所作的塞外詩,朕隱約有些忘了,宜心,你既然能將那首詩編成樂曲,自是還記得,不如你替四阿哥在朕的面前再念一遍。”
“啊!”我膛目結舌地看了看康熙,又轉過臉去看了看四阿哥。此時的四阿哥,竟然是一副嘴角帶笑的表情,坐在他旁邊的十三阿哥則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而八阿哥,他的面容極為平靜,靜得我完全估不到他的內心有無變化。
我收回目光,不再分心去揣摩八阿哥的心思,一面靜心回想四阿哥的那首詩,一面緩緩而道:“路出關山外,秋空日漸高。清霜凝曉旆,寒色透征袍。風勁飛鷹捷,川長獵騎豪。皇威揚四遠,邊徼戢弓刀。駐蹕依林麓,風多野水鳴。旌旗飄暮靄,鐃吹咽邊聲。雞塞霜逾白,龍沙風更清。卻看行殿外,諸部盡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