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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二姐的眼睛瞪著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一片荒蕪。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瞇起,像月牙似得笑。也不會冒怒火把他罵的不敢抬頭。
再也不會了,再也沒有了。二姐死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給燉冰糖肘子吃了。
對了。他想起來了,不光是二姐死了,爹娘都死了。全是血,他不明白,一個人身體里到底能流出多少血,他只知道,自己的眼前全是血。墻壁上、門板上、廊柱子上、地面上很滑,因為血已經浸透了他的鞋底,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穿過厚厚的鞋底和棉襪,一直滲到他的腳底板。讓他的全身感到惡心,感到戰栗。他摔倒了,和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于是他正好看見了二姐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離開那個家已經有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他每天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到底怎么回事。一切都是好好的,本來一切都是好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夢里,他手里握著啃的干干凈凈的肘子,那雪白豬后座的大腿骨,緊緊攥在黏膩膩的手里。像是握著一根結實的短棒子。他開始在夢境里揮舞這根短棒,將廚房里的碗碟,灶臺全部敲碎,砸爛,嘴巴里喘著渾濁的粗氣,像只野獸一般吼叫,“為什么,為什么,死老天,都死了,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去死!!為什么,為什么!!”
當陳大柱和李四狗此時正準備去拖拽這個渾身散發著惡臭,大熱天卻穿著破破爛爛棉袍的小乞丐。
正當兩人的手一前一后,正準備抓住小乞丐雙手和雙腳時,小乞丐突然自己從趴著的地上彈了起來,兩只滿是污垢的細胳膊,和小野獸一樣胡亂的揮舞著,底啞的嗓子,不住的吼叫些什么。
本就膽小的李四狗哪見過這場面。怎么回事?原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怎么會一下子彈起來?他臉色煞白,身體一僵,瞬間大喊,“詐尸了,詐尸了。”落荒而逃。
而陳大柱見過太多的死人,所以他一點不害怕。只是眼睛看著李四狗逃竄的方向,又朝干燥的地面上啐了吐沫,眼神鄙夷到了極致。
他轉頭看了還在胡亂揮舞著手臂的小叫花子,聽了半天,他終于聽清楚,這完全看不清長相的小叫花子似乎在說,什么狗老天,什么怎么不死,為什么為什么……
這小叫花子很瘦小,那一頭骯臟雜亂的頭發,蓬蓬松松的罩在腦袋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豆芽菜。
聽著小乞丐口中的胡言亂語,這大熱的天,又是晌午太陽的炙烤,讓陳大柱異常煩躁,他惡狠狠地開口,“別發瘋了,再亂叫,信不信老子讓你永遠叫不出聲。”
紀舒恍惚聽見有人和自己說話,揉了揉已經被眼屎糊住的眼睛,當然徒勞,因為他的手比眼屎更臟。多少天了,這似乎是他家里出事后,第一個和他說話的人。
每個人都嫌棄他,討厭她,厭惡他。每個人看見他就像是看見一只臭蟲。
混沌的腦子在聽見這句冷冰冰的話后,頓時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