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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綢絲作布的桌上有酒爵酒觚各一尊,濁且烈的渾酒在那鑒缶里已經含冰鎮涼了一整個下午,入口便沁心透涼,辣喉燒心,最是有著喝酒該有的勁頭。
而新鮮的葷物蒸來便只有樸素的香氣,生血同骨肉和在一起烹食,總要下些烈酒才好。
堂前升歌三闕,笙入三終。
酒已過三巡。
閑侃之際,偃澹忽地問起句胥:
“太師以為……”
“何為明君?”
句胥先是敬酒一爵,知偃澹不喜恭維空空之語,回:
“謂君以明,當是民意也。”
“無民便無明,故君之道在民,本在心。”
“現時疆綏海平,五谷豐登,王上既來歷身體察,接見百姓,犒獎功將,何不去再見一見那些曾在沙場之上揚馬征戰過的殘兵老卒。”
“看問他們,何故賣命,何為明君。”
偃澹聽來若有所思。
似是真能在這酒場聲色里去思索他的君王之道。
那些姣好的侍女他一個都沒留心,而句胥說了什么,卻仿佛一概聽了進去。
如此看來,他的謙和當真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所能表現的虛心與好學。
終歸是一件好事。
不過坐上了王位的人大抵都是不喜歡旁人對其指指點點。
偃澹又道:
“太師說的確是一番好道理。”
“顧民卻不尊神,祭嘗之期卻招女游樂,何罪?”
語氣平淡,贊許不像是贊許,問罪也不像是問罪。
雖然猜不到偃澹到底想揪什么,難不成還怕句胥以他的侯位去欺壓玷污一名弱女子不成?
這大抵也算是伴君如伴虎。
句胥在筵席開始之前便向偃澹賠了罪過,但現時偃澹又提起一回,句胥還是執酒爵起身,似是要趁著酒意,才能把先前沒說出口的話拿來一并解釋。
也算是承了偃澹給的難堪,君王要訓壓誰,還不是只能順了他的心意。
“臣的騎射大概是已經隨了這只剩下的獨眼……”句胥的酒話反倒說得很是認真,一字一頓,煞有其事,“臣既看不清大王的眼色,還把那位姑娘錯看成了狐貍,誤射從而傷了她。”
“這是微臣的錯處,只想了以那位姑娘為先,看傷要緊。”
“請王上明察。”
偃澹聽來并未深究,只抿酒一口,笑道:
“太師果真不近女色。”
“好好的女嬌娥在你口中竟成了輕賤的畜生一只,倒也有趣。”
這席間也只有偃澹敢笑了。
不過他說的也并全無道理,這新封的西獻侯雖是驍勇,但似是不喜女色,無妻無妾,宗族權貴現在都在想著要怎么嫁女兒呢。
散席之前,句胥招來那個給妺伍牽馬的從兵。
當著偃澹的面,專問他那位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那小兵摸了摸耳朵,低頭回道:
“稟王上,稟侯爺。”
“醫官瞧過了,不礙事。”
明明問什么答什么就好,卻不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臉在這徹亮的燭光里驟然生紅,添油加醋來也不是為了他自己,又道:
“那位姑娘就是……睡得早。”
“天擦黑,飯還沒吃完就在碗旁邊趴著睡著了。”
句胥聽罷,面上有了些許笑意。
不知在笑什么,對偃澹道:
“她旦不像是恨毒了微臣的樣子,不哭不鬧,能吃能睡,王上這回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