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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心里泛苦,只管恭敬接下,薛氏就是這般,把他們當作管事下人對待了,還教他們感恩戴德。
林呂氏小睡了半個時辰,實在是渾身不爽利,卻也無力起身,晚點卻聽聞是老太太來看她了。
林家上下,只這老太太還曾惦念與她外祖母的交情,肯照拂一二。
林老太太七十許人,一向精神矍鑠得很,身著暗花元緞錦服,頭上戴著臥兔兒,雖下著豆大的雨也照舊兩日一次地來了。
老太太見林呂氏叫丫鬟拿了貢緞子,卻不由嘆口氣,憐惜道:“難為你還這么周到,如今這身子,還不好好兒在床上躺著修養,卻想著這些作甚。”說罷又拍了拍她的手。
林呂氏眼眶一紅,枯瘦的面容上浮出憂愁的神色。
老太太哪里有看不出的,道:“還有甚個事兒你不能同我說道?”
林呂氏啜泣道:“老太太也明白,媳婦這樣怕是……家里知道了也上趕著想等我過身之后教小妹嫁過來。如今……怕是婆婆已經允了,正等著同老太太說呢。”
林呂氏的婆婆薛氏和她自家繼母薛氏是同宗姐妹,大約兒時也是手帕交。如今這事兒恐怕最早知道的不是林呂氏和世子,而是婆婆薛氏。
老太太聽聞眉頭緊鎖著,她這兒媳婦自來同她不大對付,如今看著自己老了,她也在侯夫人這椅子上頭坐了七八年,竟然敢不過了自己,就對人透了這結親的意思!況且孫媳婦兒這可還沒過身,可不是上趕著催命來的!
正欲說些話安慰,林呂氏卻道:“老太太莫怪,媳婦兒娘家嫂子來得急,說是那邊催著要答的。媳婦已是這樣,哪里能再周旋半分?且答應了也好有幾日清閑……老太太,就是媳婦兒的娘親也算是您看著及笄嫁人的了,我看著您也最是親近不過的。媳婦、媳婦這兒有個不情之請……暉哥兒雖不是我生的,卻也養在膝下四五年。媳婦兒想著將來又是娘家妹子當家,也不能苛待了他去,但也盼著、盼著老太太能照拂他則個。”
林老太君心道,這事兒怕是口頭上算是定下了,再叫反悔也是沒有的事兒,說大了可不是侯府的臉子?想著這孫媳婦已是這樣,吃了這般委屈卻如此賢惠識大體,心下一酸,點頭應承下了。
林呂氏勉強一笑,又喘息著道:“還有一則怕是婆婆那里不應呢。”她這婆婆待她向來苛刻的,如今她病了才總算不來折騰她,卻也不曾噓寒問暖過。
林老太君眉一橫,硬聲道:“占著禮兒的事兒,她哪里敢不應!你且說來。”
林呂氏道:“媳婦這些嫁妝怕是、怕是半數以上都是長公主陪送的,照例多是留給來填房的自家妹子的。可媳婦且求老太太允了媳婦兒一仍舊半送外祖母那里,另一半留給我那嫡親的兄長罷……”說罷掙扎要起身來跪下。
林老太君已經知曉她一半心意,這嫁妝她侯府哪里能貪了去,且既然這孫媳想這么處理著,于她也不過三言兩語的,又能給兒媳不痛快,哪里有不允的,忙叫金珠安置她躺回去,說是允了。
林呂氏面色蒼白道:“媳婦兒不孝,這點子嫁妝也不能留給世子和暉哥兒了。媳婦娘家兄長如今也緊巴巴兒的過著日子,我這親妹子哪里能看著兄長這般……再過身兒呢……”
林老太太因著之前的事兒本就不喜薛氏姐妹兩個自作主張,如今聽著這話,心中不由像是膩了一層油般惡心反胃,道她自會同兒媳說道,叫林呂氏安心養著,這病或許有轉機云云。林呂氏又同老太太交代了她那幾個丫鬟的去處。又依依不舍地說了些軟心話,老太君心里念著她的好兒更是厭煩那沒過門的。
送走老太君,林呂氏叫金珠再多添些紅羅碳來,屋子里更暖了,她卻感受不到暖意,鼻息仍舊冰涼著。林呂氏卻只叫金珠幾個命得力的小廝趁婆婆還在府外吃宴,趕緊把嫁妝都抬去她外祖母那里。
她闔了眼兒想著,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自她得知薛氏給她下毒、害她燈盡油枯的時候她便開始了報復。整整兩年了,她不每幾個月就以自己身體弱為由給丈夫安排通房、姨娘,她提拔了陳婆子、王媽媽幾個奴才,她用心教養暉哥兒,幫這孩子在婆婆、丈夫、老太太面前掙到了真心的疼愛。她不再用自己的嫁妝補貼府中,只讓那個窟窿越漏越大。
林呂氏嘴角的笑意越來越詭譎,既然你們一定要掙那些不屬于你們的東西,那便嫁進來罷,嫁進來,嫁進來才能體會她的痛苦和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是她仍舊什么也沒有了。
沒有母親,沒有外祖母,沒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林呂氏在這天夜里過了身。
她仿佛被虛吊在半空,看著她的丫鬟們為她哭,看著金珠觸柱而亡。她的丈夫終于拖著略顯虛浮的腳步走進靈堂,他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見她的妹妹惠姐兒和繼母薛氏,她們互相攙扶著哭泣,仿佛悲痛欲絕。
畫面一轉,已經是一年后。惠姐兒帶著一路紅妝吹吹打打嫁進了侯府。丈夫掀開紅頭巾的時候,林呂氏看見他的笑意未達眼底。
轉眼間又是三年,惠姐兒又生了一個女兒,婆婆臉上的慈和也消磨殆盡。
不知又是多少年,惠姐兒已是四十婦人,膝下庶子庶女成群,她不得不變賣嫁妝補貼家用,補貼庶女的嫁妝。她刻意刁難暉哥兒的媳婦,只為稍稍抹去一些心中的不平和憤恨。她私下里咒罵著故去的姐姐只給偌大的侯府留下一具光鮮的空囊,她恨那個姐姐留給她成群的小妾和庶子女,她恨那些刁奴欺上瞞下,使她花了好幾年才把他們鏟除。
她不再是那個嬌憨的少女,她越來越削瘦,曾經豐潤飽滿的臉頰像她的姐姐那樣凹陷焦黃,她變得疑神疑鬼。她暴躁她怨恨,她怨恨母親把自己千方百計塞進這樣一個地方,她怨恨丈夫從來不肯對自己上心,她怨恨她的庶子忤逆她卻只感激那個故去的姐姐。
林呂氏的身影卻逐漸消失在侯府。她不再怨恨,也不想再看下去了,她花了太多太多的時間看這個不同母的妹妹掙扎在自己曾經的那一方天地,心中也不再有快意。
她們于她已經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