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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寧笑道:“下頭侍候的人都叫我攆出去了,段嬤嬤干活老練,做的飯菜卻難以下口,今兒可得勞你下廚了。”
容悅聽他話中似有獨處之意,一顆心噗通亂跳,直些跳出胸膛,雙手悄悄地抓著裙擺上的白玉梅花壓裙,手心似要沁出汗來:“說會兒話,還要回燕琳姐姐那兒去的。”
常寧有些掃興,話中也透出兩分急躁:“你到底怕些什么……我不會把你如何的。”接著小聲囁嚅道:“不然上回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容悅想想,他這話似乎也在理,又聽他聲音悶悶地:“我過幾日就要回南邊去,這回回來,就是想見見皇祖母和你,大費周章把你叫來不過是為多看兩眼,真的不會怎么樣……”說罷又自嘲似的道:“我已經瞧出你極不愿意了。”
容悅為他話中情義所感,又憐他羈旅孤苦,自不愿讓他不悅,故而軟言相勸道:“這會子才午時初刻,我申時二刻再回去,咱們還能說上幾個時辰的話。”
常寧聞此,卻依舊賭氣般神色悶悶。
這一來,容悅倒越發以為是自己多疑惹他一腔情義落了空,試探著輕聲問:“你沒話說了?”
常寧到底對她是沒脾氣的,又見她溫言細雨,才道:“原本積了許多的話兒,可這會子又像都忘了似的。”他抓耳撓腮想了一陣,看著容悅道:“我這回去南邊,所見所聞,與京城都大不相同,人也是大不同的。”
“柳三變的詞里說‘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又說‘市列珠璣,戶盈羅綺’,想必是很美?”容悅輕輕吟道。
常寧不以為然,想起云貴川陜因戰亂綿延,百姓流離所致的一片頹景,道:“處處都在打仗,美不到哪里去。”
容悅極力引他說話:“那南邊的姑娘呢?可美的像畫里出來的似的?”
常寧想想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逃難村姑,又想想那濃艷俗氣的軍-妓-娼-女,道:“不好看……沒有你好看。”說著又看了容悅一眼,臉上便又浮起一絲笑容。
容悅聽這話,心里便如浸在蜜中,甜絲絲的,手指絞著玉壓裙下綴著的柳花色流蘇,感慨道:“我也想去瞧瞧,看看斷橋殘雪、江南煙雨、桂林山水、秦淮煙柳、大漠孤煙。”
“日后我帶你去。”常寧承諾道,想起南邊的亂象,又道:“不過也得等南邊邸定了。”
容悅心中自然欣悅,可思及二人尷尬的處境,難免喟嘆一聲,又不愿再惹他煩惱,到底壓住話頭:“你就回軍中去了嗎?”
常寧道:“皇兄要在南苑晾鷹臺閱兵鼓舞士氣,我怎么也要待到那會子。”
容悅細細打量著他,炯亮有神的雙目,兩道濃眉,下巴上一片泛青的胡茬,幾道細小傷疤,精瘦的身軀,到底與之前那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判若兩人,粗糲許多,瞧著比之秀面書生多了幾分血性似得。
常寧被她瞧得尷尬,摸了摸臉道:“你不曉得,南邊的蚊子毒蟲著實厲害……我……才去時,連著幾宿都睡不好。”
容悅心中泛起崇敬之意,若非他們在前線浴血殺敵,她們如何能在背后安享富貴,想到此處,一時默默。
常寧見她不語,心中倒有些忐忑,站起身朝她邊走邊道:“院子里的玉蘭都開了,咱們去瞧瞧?”
容悅應了一聲,二人出了門,往左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見滿院子的玉蘭樹,結出或紫或白的花蕾,如鐘磬,如燈籠,蜂飛蝶繞,幽香撲鼻。
常寧見她容顏燦爛,直令繁花失色,不由心中喜愛,卻又怕驚了她,只好坐在亂石堆疊的假山旁靜靜瞧著。
容悅摘了朵木蘭花攤在手心里細看,又見他靜坐著出神,不由起了頑心,繞到山石后面,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常寧只覺她小手柔軟溫暖,夾著一陣馨香之氣撲面而來,心襟一蕩,手臂稍一使力,人便如花瓣般輕落臂彎。
容悅未料到,不由驚呼一聲,待發覺二人如此之近,不覺紅了臉。
常寧見她嬌怯不勝的模樣,肺腑間好似燃起一把熱火,驅使他湊近去一親芳澤。
容悅驚呼一聲,忙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躲到一株玉蘭樹后。
常寧負氣般的鼓鼓腮幫子,道:“沒勁。”
容悅也不敢說話,只睜大了一對眼睛去瞧他,后者招招手,道:“過來。”
容悅頭搖的撥浪鼓似的,常寧早育有子女,心中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愿嚇壞了她,只能強行按捺住心頭作祟的邪火,沖她漏齒而笑:“這次且饒過你,左右是遲早的事兒。”
容悅不服氣撅了下嘴,剛好被他抬頭瞧見,后者忍俊不禁,笑了出來,他本就生的英氣,這一笑定是發自內心,被初春的陽光輝映,一如艷陽般晴好。
容悅輕咳一聲,道:“我去預備午膳?”
常寧嗯了一聲,沖她擺擺手。
容悅脫身離開,心里卻并不十分恐懼,反倒像幼時偷戴了額娘的綠松石手串般竊喜。
她時喜時憂,也無心想什么花樣,見燒廚房中原有些釀腌的肉脯,稍做加工,不多時便收拾了幾個小菜出來,段嬤嬤一直在旁邊瞧著,神色依舊如古潭般,寧靜無波。
常寧瞧著面前的‘水晶鵝、燒蘆花豬、糟鵝掌、燴通印子魚、榛松糖粥、鸞羹、卷切’,不由贊道:“原以為你找那些菜譜是解悶兒的,不想竟真練就了好本事。”
容悅微低下頭去,抿唇微笑。
常寧在軍營中練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習慣,此刻飯菜精致又出自心上人之手,自然是大快朵頤,指著那道糟鵝掌贊道:“這道菜最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