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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蘆洲自古以來就是苦寒之地,與此相接的北海也受其喋染一般,平波浪靜寒氣滿江。
這人跡罕至的孤寒海面上,此刻卻響起平緩低穩的佛偈誦音。
“天因有相,地生無常,貪嗔癡欲,往虛歸極,世皆言苦,妄念自主,善哉,善哉。”
誦偈之人踏水如履平地,每念一節而進一步,而他身后所過之處,波鱗蕩滌,步步生蓮。
天地間回蕩著悠揚綿長的調子,恬淡靜好。
“大師留步。”
忽一聲喚,自他頭頂半空里傳過來。
金蟬子眼眉一抬,發覺喚他之人是如意時,整個身體霎時僵直了一瞬,笑容也在那一刻扭曲驚滯。只是他回神的快,立刻又平緩下面色,神情安逸的朝如意躬身施禮。
口中稱偈,“阿彌陀佛,施主,多時不見,可還安好?”
他嘴上說著,人卻悄然向后滑了三分,帶出水面一點漣漪。
只不過他的眼神雖未直看如意,卻一刻不敢稍懈的集中精神,是以連他自己也未注意到,水面微顫的波紋已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如意卻好像沒看見他的小動作,離他尚有些距離便已停下,聲音禮貌而疏離,“大師是出家人,先前灌江口處還算句句直言,此時卻為何明知故問?”
他怎能忘卻,就在幾月之前,還曾受命拖延時辰,以保佛主所愿之事不受攪擾。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一見如意而驀然驚惶。要知道如意曾險些身死佛手,他以為,如意是擰不過佛主,改來找他出氣的。
好在如意沒有弗一見面就大打出手,這讓金蟬子稍稍放松,心里還是警惕著,再往后挪了一分,“施主莫要冷嘲熱諷與我,貧僧也實無奈。”
“我知道,”如意似乎看出他的不安,未進半步,反而在原地半轉身側對著他,臉色雖不算好看,卻也沒什么情緒波動,只冷聲道,“各為其主而已,只是我的心情,大師也該明白。”
聽出她有點挑刺,金蟬子好脾氣的應下來,“倒是貧僧失禮,不知施主將欲何往?”
如意看他一眼,沉吟再三才道,“說給你也無妨,我正要去尋訪仙師,求上道之術移山之法。”
金蟬子一愣,隨即又釋然,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施主何必執念于此,我佛……”
他本想勸如意放棄,可對方只是毫無表情斜睨過來的一眼,便讓他諸多話語都梗在了喉中。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金蟬子無話可說,正想尋個由頭離開,卻聽見如意又問道,“大師何往?”
金蟬子對空禮佛一匝道,“我佛慈悲,憐南瞻部洲眾生多苦,貪淫樂禍,愿以身傳道,渡眾生苦厄,但恐善信難行,故遣弟子前往探路。”
“倒做的好事。”
如意言語譏諷,金蟬子體諒她的心情,也不多言。如意似乎也是撒個氣罷,又整理了語氣復問,“大師不行霄漢,似這般步履量道,幾時才得到?”
“施主有所不知,我佛親旨,不許云行,以勘定行前路途為用。”
“我卻不知,西牛賀洲往南瞻部洲去,還要經北海嗎?”如意語氣略輕快了一些,盡管免不了言辭含刺,“我看,大師是趁機游山玩水,沒把你們佛主的法旨放在心上吧。”
“呵呵,貧僧已目過矣。”
“是么,不知路程幾何?”
“行山渡水,踏路乘舟,恰好十萬八千里。”金蟬子說到最后這詞時,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五行山下的某只猴子,怕眼前之人又會勃然動怒,頗有些小心翼翼。
畢竟那時,他也遠遠在場觀望,如意的決然剛烈,讓他這不染世俗的出家人也禁不住嘆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無奈時也,命也,不可違背。
如意卻沒什么太大反應,敷衍道,“倒是不算遠。”
她明顯是心中有事,卻遲遲不開口講明,金蟬子暗想,必是話里內容難以啟齒。
“施主有話不妨直說,若貧僧幫的上忙,只要不違佛旨,貧僧必竭盡全力。”
金蟬子在灌江口見如意時,未嘗不是想說服對方皈依沙門。如來佛祖曾對他言,如意雖道行淺薄,然一散仙能隱居西牛賀洲而不得知,其身后所屬不可小覷。
孫悟空頑劣難馴,他知道佛主將其壓在五行山下必定大有深意,但若是有機會拉攏如意,金蟬子還是愿意嘗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