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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姑蘇城已是夜幕深深。謝寰面上露出幾分倦色,南直隸總督便也識趣地結束了宴席,南直隸府兵開路,東宮衛率押后,護送著幾輛馬車往行轅而去。
蘇鸞惦記著姜芙和這幾日查來的賬本,想要回返蘇宅,卻被謝寰扯住了袖子,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往行轅而去。蘇鸞雖是當著眾人不好過問緣由,卻也聽著謝寰的,登上馬車,便也一道往蘇州行轅而去。
姑蘇離金陵不過四百余里,陸路與水路,至多四日便可抵達,素來是皇室巡幸之地。本朝在姑蘇城中的行轅,乃是開國時號稱半壁江山之富的大商人沈贊之宅,自沈氏一族被抄家流徙之后,其在姑蘇的私宅,便也被本朝太祖收做行宮。
如今歷時近百四十年,這座宅子被歷代皇帝屢屢翻修,又兼有姑蘇城中園林的幽靜秀美,雖是占地頗大,卻并無宮城那般氣勢磅礴的壓人,反倒是處處細致,叫人行走其間,只覺如歸田園。
因著東宮到來,園中處處點燈,即便是夜間,景致亦是清晰。
園子正中的樓閣是帝王居所,除此之外,便處處,謝寰這個儲君都住得。
謝寰下榻在園東的“小山疊翠”,顧名思義,這園子極大的一角,點綴其中的皆是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各式假山,倒是極盡姑蘇園林的意趣。
蘇鸞隨著謝寰一道住在此處,倒也無人多想,“小山疊翠”中,十數個亭臺樓閣,東宮帶著自己的女官入住,亦是不必刻意避嫌。
謝寰住正中的“瀛臺長洲“,蘇鸞自然是沒有自己選的余地,被他輕輕巧巧地就安置在了與其回廊相連的”小山叢桂軒“。
饒是謝寰頗有幾分依依不舍的意思,蘇鸞卻只是微微一笑,轉過回廊,便與謝寰走了相反的方向,裙帶旖旎,燈火映襯之下,楚腰纖細,幾欲出塵。
兩人之間相隔仆從無數,謝寰身邊亦是有數名南直隸的官員相陪,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便也被簇擁著而去。
蘇鸞到“小山叢桂軒”時,姜芙早已在西廂安置下,瞧著蘇鸞進了室內,笑盈盈地便迎了上來。
“下官在安西時便聽過這姑蘇行宮的美名。”姜芙的皮膚近些時日來養的白了一些,在燈光之下瞧著也是光滑瑩潤,“托了大人和殿下的福,今日到底是有幸來此。“”不過,殿下應當并不會在姑蘇停留多少時日。“蘇鸞拉著姜芙做到了一旁,微微一笑,“你手中的賬簿可有進展?”
“下官以為,這事,咱們或許還得找那位梁謹相助。“姜芙嘆了口氣道,“下官帶人瞧了賬簿,確乎發現了些許問題。只是,順藤摸瓜,卻是難矣。“
“齊言可知道咱們私下里同梁謹接觸過?”
“并不曾知曉。”
“那便不好再貿然借助梁謹的力量。”蘇鸞搖了搖頭,道,”查不查得出真東西,眼下于你我而言其實并非多么的重要。“
“我無意叫殿下知道梁謹這一樁官司。”蘇鸞瞧著姜芙的眼神帶著疑惑,便微微一笑,道,“梁謹其人出現的…你當真不覺得奇怪么?“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姜芙瞪大了眼睛,聲音提高了些許,道,“這樣說來,梁謹告知咱們內情的原因,是什么。“”他定有所求。“蘇鸞搖了搖頭,”有所求,卻只字不說,只含糊其辭,說要我一個人情。怎么看下來,都像是送了我們一個人情。“
“如此神龍不見首尾的人物,若是真的薦到了東宮面前,便還有好一番官司。“姜芙點了點頭,”只是,咱們便要就此放過這…“”自然不會。“蘇鸞溫和一笑,仙氣泠泠的五官,顯出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氣質,”內宮局交辦的事情,只消繼續查下去就是了。旁的…我另有打算。“
這廂姜芙剛剛回到了自己所居之處,蘇鸞也熄了燈,遣退了下人,便要就寢。
才踢了鞋子縮進被褥里,揉了揉端正了整晚而有些酸痛的腰,便聽到房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她的房門便被扣響,趙福全與侍女在外的交談,隱隱傳來。
趙福全那熟悉聲音先是叫蘇鸞心中微微一緊,尚未聽清他在說什么,就本能地掀開了被子,踩上鞋子,只是,又收了回去。
“大人,殿下那邊…有南直隸送來的姑娘殿下震怒,眼下,已經鬧起來了。“趙福全的聲音也不大,蘇鸞卻聽出幾分懇求的意思,”奴婢斗膽請您去瞧瞧。“
“叫我去瞧瞧…”蘇鸞嗤笑一聲,走到門口,卻沒有開門,“是你趙福全的意思,還是殿下的意思?”
“是奴自作主張…“趙福全聽了蘇鸞的問話,雖是尚未反應過來,卻也知道,蘇鸞或許是不高興了,“擾了尚儀安寢。”
“如此,散了吧。”蘇鸞的話音落了,趙福全便瞧著那月光映在窗上的影,又搖曳著,消失在了內室。
趙福全一時有些怔愣,片刻之后,才帶著幾分苦笑,環視四周。
只是,蘇鸞此行未帶宮中侍女,平日里慣能說得上話的青璇亦是不在,他倒是連個揣測蘇鸞心思的機會,都不曾有。
重回到床上的蘇鸞,卻并不當真將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若是今日當真是謝寰要自己去處理那爬床的女人…大概,她便也真的能把自己當作尚儀兢兢業業地去做。
可也就只是把自己當作尚儀而已了。
她嘆了口氣,今日南直隸可以送美人,來日這天下間想爬謝寰床的女人更是數不勝數。
難道還能一一趕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