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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也許真到了那個時候,若有差池以后還得連累你,同我一道吃苦。”徒元徽低聲說道。
“如何說得上吃苦呢,”馮玉兒笑道:“既已上了這條賊船,自是要與你生死相隨,”說著馮玉兒直起身子,“其實私心里,咱們這幾日天天守在一塊,我倒覺得挺好,外頭便讓它鬧去,咱們過咱們的。”
“你倒是沒心沒肺,”徒元徽示意馮玉兒幫自己揉揉腦袋,“也好,娶了你這樣的也算省心,便是在外頭一敗涂地,也不擔心回了家,還得瞧內人的臉色。”
“誰敢給你臉色看了,”馮玉兒嬌嗔地捶了徒元徽一下,“這闔宮吃喝都還指望著你呢,您可是衣食父母,可不事事都得順著您。”
作者有話要說:知道大家不想看這段,免費多看九千字,這個皇帝對太子轉變是要有過程的,不得不寫啊,早點過去~~~當做本月月底的福利,等到了被通知上無線,我又會恢復過來,到時候這一章就有一萬八千字多字了,哈哈哈~~~也因此,存稿木有了,下個月月初就快完結的,你們應該也看得出來,這矛盾到了臨界點了!
徒元徽這時俯在馮玉兒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么,弄得馮玉兒立時滿臉通紅,竟是有些惱羞成怒,硬要從徒元徽懷里起來,卻被人死死扯住了,就是不肯放。
“都這會子,你還有空琢磨下流心思,”馮玉兒恐嚇道。“再不正經,我可帶著可卿回娘家了!”
“我說吧,女人都靠不住,瞧見我沒權沒勢了,就盤算著要帶孩子一走了之,”徒元徽作勢長嘆一聲,“娶妻不賢啊!這孤家寡人,想來除了我,沒誰了。”
馮玉兒捧住徒元徽的臉,惡狠狠地道:“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太子爺既失勢,我也不用怕你,你若乖覺就算了,膽敢惹惱我,少不得咱們一拍兩散,回頭我再尋個好的去。”
“喲,就你這孩子娘了,徐娘半老的,還有誰肯要你?”徒元徽不屑地道。
“咱走著瞧,”馮玉兒一樂,還順勢親了親徒元徽的唇,“說不定就有人喜歡我這孩子娘呢,怎么著我也算風韻不減當年。”
兩人正鬧得有趣,忽然小德子在外頭急慌慌地喊,“爺,安公公傳旨意來了!”
徒元徽一驚,將馮玉兒放下,指著旁邊一間他平日小憩的屋,道:“你到里頭躲躲,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許出來,回頭何姑姑自會安置你和孩子。”
“說什么呢?”馮玉兒瞪了徒元徽一眼,“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怎么如今倒見不得人了,既是皇上來了旨意,自當咱們一塊去接。”
“誰知道父皇想做什么。”徒元徽低下頭道。
弘圣帝如今行事讓人捉摸不透,誰都不知道,這位盛怒之下的君王會做出什么讓他這太子難堪的事,徒元徽不想嚇著馮玉兒,更不想讓她跟著受了侮辱。
馮玉兒這時已整好自己衣裳,隨后拉了徒元徽起身,扯平他外褂上的皺褶,笑道:“管他想做什么,你去哪我跟到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安公公捧著旨意進來時,瞧見太子夫妻二人都在,少不得笑著上前見過禮,然后才無奈地道:“太子爺,皇上有旨,命老奴等……即時查抄東宮還有您在京郊的莊子,要不……您同太子妃到外頭站一站?”
這一下徒元徽倒是松了口氣,毫不介意地道:“既是旨意,安公公便請便吧,只是,能否讓人將孩子們抱到我們這兒,只別嚇著孩子就好。”
“是,是,自當如此,”安公公躬身道:“老奴這就讓人去抱孩子。”
徒元徽帶著妻女及東宮所有人等剛站到院子里,一群禁軍便列隊沖了進來。
領頭的走到安公公跟前抱拳請命,安公公嘆了口氣,瞧了瞧院子里站著的東宮主子,囑咐道:“抄歸抄,這東西不許弄亂了,若摔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臜家拿你們是問。”
“遵命!”
“爹,好多人。”可卿被徒元徽抱在懷里,大概平日見慣了這幫在宮里到處走的禁軍,也沒覺得害怕,反而抱著父親的脖子,指著前頭道:“去看看吧!”
一旁馮玉兒伸手戳戳可卿的小腦袋,“人家在幫咱掃屋子,你去看什么,別擋了事,回頭收拾干凈,再去瞧。”
“我也掃屋子。”可卿不服地叫道。
“好,等他們走了,爹帶你去掃。”徒元徽不滿地打了一下馮玉兒的手,卻又忍不住緊緊摟住了她的纖腰。
望著禁軍在東宮穿梭的身影,徒元徽不由在心里感嘆,這情景竟是昨日重現,然而他此刻心境,竟比上一世坦然得多,想是身邊有了馮玉兒和可卿,才讓他在面對這種來自皇權的無情羞辱時,依舊能夠神態自若。
查抄東宮,在上一世便是他徒元徽走下坡路的開始,雖然并沒有被抄到什么,然而弘圣帝這一行為,已然代表了他對太子已然失去偏寵和信任,如今想來,怕是從這時候起,弘圣帝已然有了廢儲之意。
幾十載父子親情,竟也要一夕幻滅了嗎?上輩子是自己太不像儲君,和徒元升斗來斗去,這輩子或許是自己做得太像個稱職的儲君,反而成了弘圣帝眼中的威脅。
父皇當權越久,越無法容忍,有一天會有人取而代之,獲得與他同樣的權力。
只是父皇一直平衡著,廢了他,也廢了徒元升,最后的結局又如何呢?還不是無可避免地被人奪了權,緊后陷入了無助和任人宰割,上一世,他被迫成為太上皇之后,幾乎等同于被新君徒元曄幽禁,最后在乾陽殿孤獨地死去。
***
十皇子府正妃的院子,李月云正在屋里大聲叫嚷,“把徒元誠給我叫過來,老娘今日要同他拼命!”
只是仆婦真跑去請了,卻是半天叫不來人。
李月云一個貼身嬤嬤勸道:“王妃,這事兒不如到此為止,哪個男人不偷腥,那女人如今自己吞了金,倒是了斷得干凈,您就別再揪著十爺了。”
“不揪著他?”李月云罵道:“那徒元誠可真是好手段,占了他六哥的妾侍,居然還敢就藏到東山府老六的莊子上,若不是我去捉奸,那女人的孩子真要生出來了,他老十不要臉,我還要這個臉呢!”
“還算那女人知道羞恥,”嬤嬤扶了李月云到鏡臺前坐下,“任誰被脫光了衣裳在院子追著打,也是活不下去的,您也算解了氣,如今這事便算揭過去,大家伙全當什么事都沒出,爺兒們最要個面子,十爺得了信一聲不吭,不就是認了錯的意思?”
“他還沒給個說法呢!”李月云大叫,“我嫁進來后,他明里暗里搞了多少女人,我倒竟跟在后頭擦屁股了,不行,叫他過來,這話一定得說清楚!”
嬤嬤也是無奈,李小姐不知道為什么嫁給十皇子之后,眼里揉不得沙子,別說為了個沒過明路的妾侍特意打到東山府,便是那些過了明路的,死在她手里的,沒有兩三個,也有四五個,想來十爺又是個色中餓鬼,這夫妻二人的官司,怕是得打一輩子。
那一頭,徒元誠躲到徒元曄的府里一個勁地唉聲嘆氣,免不得埋怨道:“四哥,我可是為了您才娶的李月云,如今你瞧瞧,她把我府里鬧得雞犬不寧,我原來想息事寧人,帶著愛妾躲東山府吧,卻不成想她還追過去了,這不就是要人命的女閻王嗎,我那愛妾懷著身子,竟給她活活逼死了!”
“知道了,”徒元曄抱著雙臂道:“事成之后,這女人想怎么處置都成,只今日看在李甫國面上,你還是要忍。”
“好,我忍,”徒元誠吼了一聲,“總有一天,我得親手掐死她!”
徒元曄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徒元誠不要激動,又道:“父皇抄了東宮和太子在京郊莊院的事,你可得了什么消息?”
這一下倒轉移了徒元誠的注意力,上前笑道:“想是父皇對徒元徽生了戒心,只可惜……別說龍袍和印鑒了,就是早年父皇賞給他稍微出格一點的東西都被封存登記著,從不使用。不過……抄了個底朝天,無論東宮還是莊子,連半點違禁之物都沒查到,賬目也干干凈凈,我不信,他就那么老實。”
徒元曄閉目想了片刻,猛地睜開眼道:“時機一縱即失,咱們也不能按兵不動,該到給他添把火的時候了!”
“繼續讓我們的人替太子求情,隱約指出東宮被抄查,父皇該補償些!”
徒元誠笑說:“還是四哥厲害,之前你一直讓我們的人跟著徒元徽替他說話,替他附議,我還有氣,沒想到竟然這般就破了父皇對徒元徽的疼愛!”
徒元曄嘆了一口氣,在皇家,父子親情,哪里比得上帝王尊位。
川南徒元升得到消息,他嘆了口氣,隨后吩咐了一聲。
就在弘圣帝對著滿朝求放仁德太子奏折要到臨界點的時候,不少彈劾太子的奏折出現了。
瞧著弘圣帝桌上堆成一垛的參奏太子的折子,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覷。
袁子信自是大打抱不平,“皇上,這些奏折皆是無中生有,居然還拿以前已然審結的案子來充數,著實荒唐至極!便舉賈赦、王子勝所謂得太子爺指使縱放家奴之事為例,真相早就水落石出,太子爺明明受了冤枉,如何竟還有人別有用心地用這些來羅織太子爺的罪名。”
“袁大人此言差矣,”一位官員上前道:“此事雖已有定論,卻涉太子爺私德不檢,若當初無太子爺縱容,何來賈、王二人如此囂張;還有錢家子弟當年為禍東陽百姓,后來太子爺雖大義滅親,卻一直未得厘清案情,如今想來,怕是太子爺此舉,不過為避重就輕,保他錢家無事。”
自然還有站到太子爺一邊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當日太子爺命東陽巡撫大開訟門,只為讓百姓檢舉錢家不軌之事,那錢嚴最后已然得了應有懲處,百姓們聽說之后,敲鑼打鼓,人人心服,此后再未有人上告錢家,你等還要怎樣,莫非置太子爺于死地,才肯罷休?”
“放肆!”李相見不得下邊這般鬧哄,訓道:“皇上面前,爾等注意言行!”
“皇上,太子爺身為儲君,克盡職守,謹言慎行,并無任何不當之舉,外頭那些傳言皆無實據,竟還被用來攻訐太子爺,著實不成體統,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太子爺之事,還請皇上三思。”袁子信等上拱手道。
“都下去,此事容后再議。”弘圣帝皺起眉頭,直接將人都趕了出去。
留在最后的李相倒是不急不忙,趁離開前,又回身稟道:“皇上,關于重修鸞和宮一事,臣有本啟奏。”
弘圣帝撫了撫腦袋,也不瞧李相,只隨口道:“說。”
“不瞞皇上,對于重修一事,下面人確實眾說紛紜,”李相瞧著弘圣帝的臉色,“或許此事確有些操之過急。”
“啪”地一聲,弘圣帝一拍桌子,“朕乃一國之君,家里蓋個房,添一間屋,難道還得看你們一個個的臉色?”
“下臣不敢!”李相忙退后兩步。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朕老了,做事情不分輕重,不替國家社稷著想,竟為一已私欲,勞師動眾,盤剝百姓?”弘圣帝質問道。
李相立時匍匐在地,道:“下臣絕無此意,只是……”李相猶豫了半天,才道:“此是重修的確耗資巨大,如今西南同西北時有戰事,江淮之域方經過一場水災,正是急需銀兩之時,下臣覺得,不宜動用官銀。”
“你的意思,讓朕自己掏錢?”弘圣帝冷冷地道問
李相沉吟片刻,道:“老臣上朝之前,在宮門外遇到四爺幾個,自是談到此事,四爺以為,皇上重修鸞和宮自有您的道理,此乃宮中內務,倒無需聽旁人置喙,只是國庫銀兩不可擅動,容易招來非議,所以他的想法,既是皇上家事,少不得做兒子要各盡一份薄力,四爺的意思,這銀子他們來掏。”
“哦,老四居然這么孝順?”弘圣帝有些將信將疑,“不會是他做給朕看的吧?”
李相一笑,“您有所不知,下臣次女前幾日派人回娘家,從下臣處支了一萬兩銀子,只說是要買宅院,不過后頭便再無消息,倒是二女婿說了實話,他手頭緊,讓他媳婦給湊了些,然后與四爺、六爺攢的銀子一塊,給送到江南,購得了一批上等漢白玉,如今怕是已在回京的路上,此事內務府是知道的。”
弘圣帝沉默半晌,“朕知道了。”
鸞和宮原來的假山此時已被夷平,四周一片空曠,弘圣帝站在乾陽宮門前瞧了半天,猛不丁問身邊的安公公,“怎么好幾日未見太子妃進宮?”
“如何太子爺禁足,想是太子妃便也沒心思出來了。”安公公偷窺了弘圣帝一眼。
弘圣帝嗯了一聲,忽然嘆了口氣,“朕不過修一座宮殿,盡然招來一片罵聲,這古往今來,大興土木的君王比比皆是,倒只有朕卻要受這窩囊氣,真是沒有道理!”
安公公低頭不語。
“還有太子,一心只想著自己,除了跟老子唱反調,可瞧見他干過一件孝順的事,”弘圣帝恨道:“果然日久見人心,手心里養大的,還不如老四他們幾個貼心,悶不吱聲便幫著朕解決了大問題。”
“太子爺……”安公公正遲疑要不要幫徒元徽說一句好話,卻被弘圣帝打斷。
“傳旨,將老六放出來,這些日子,想是他也得了教訓。”弘圣帝嘆了一聲。
“皇上,那太子爺呢?”安公公緊著問了一句。
弘圣帝沉默良久,沒有回話。
徒元徽抱著女兒正睡著回籠覺時,馮玉兒已梳洗停當,過來要叫可卿起床了。
覺得懷里肉乎乎的孩子被人奪了,徒元徽下意識睜開眼,而此時的可卿已然不滿地哼唧起來,小身子扭起了糖股。
“可兒該起了,外頭放了新來的果子喲!”馮玉兒一邊哄著女兒,一邊沖著徒元徽訓道:“已然日上三竿,爺這是還準備繼續作懶?”
徒元徽揉了揉眼睛,“昨晚累死了,讓我再歇一會!”說完翻身背了過去。
馮玉兒給可卿穿好衣裳,遞給身后的杏月,示意她把孩子帶下去,然后坐徒元徽身邊,低聲問,“打聽一下,昨兒個是做賊,還是尋花問柳去了?”
“自然是尋花問柳,”徒元徽打了個呵欠,這才起身道,“只可惜林文燁跟白德恒這兩個家伙著實沒什么風情,身上還帶著一股味兒。”
昨晚夜靜更深之后,兩個倒夜香的太監趕車進了東宮,然后便去到書房,同等在那兒的徒元徽談了一會,那二位,自然就是林文燁同白德恒。
“白先生也進京了?”馮玉兒著實吃了一驚。
徒元徽笑道:“平白無故被罷了官,老頭子可是氣得要死,昨兒個痛哭流涕希望孤再勸父皇,得知我的處境,磕頭賠罪說連累到我了!”
白德恒能用來治理一方,是人才,卻不是良才,因為他太過剛強了,林文燁比較好。
馮玉兒皺眉:“剛則易折,白先生也老了,您別都聽他的。”
徒元徽頓時笑了:“玉兒倒是也會用人了。”
馮玉兒輕推他一下:“還不是你什么都不瞞我,跟在你身邊,哪里能不長進呢?”
徒元徽點點頭:“這樣也好,你也多學學,日后我也能輕松輕松,有人陪著批奏折了。”
馮玉兒驚詫地看向徒元徽。
徒元徽卻轉過了話題:“那老頭子如今老當益壯,在東山府蹦跶得活泛著呢,這一回可是為要事而來,準備在京城鬧上一場,咱們拭目以待,過幾日便有好戲看了!”
也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何姑姑的聲音。
“喲,安公公,這一大早您怎么來了?”
“姑姑,太子爺可在?”
“您老在說笑話呢,我們爺可是被禁足著的,您還指望他能飛出東宮?”何姑姑冷漠說道。
“哦,皇上讓老奴傳旨,太子爺解禁了!”
大理寺今日如往常一般忙忙碌碌,不時有人進出大理寺卿袁子信的值房,好不容易清靜了一會,袁子信正埋頭瞧著桌上的案卷,卻聽下面人來報,東宮詹事林文燁求見。
待將人迎進來,袁子信才發現,隨在林文燁身后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官員。
林文燁笑著上前拱拱手,道:“袁大人,下官不請自來,攪擾了!”
“林大人不必客氣,可是有事而來?”袁子信性子向來直接,知道林文燁來尋自己,絕不會只為嘮什么家常。
林文燁倒也干脆,“下官是為了一樁疑案而來,”隨后指了指身后那年輕官員,“袁大人,這位是東山府同知周懷,專門負責刑獄之事,只近日他手上碰到個棘手的案子,這才特意上京,想報與大理寺卿定驗。”
“凡疑案上報,自要經由各級官署核準,怎的倒越了級?”袁子信放下手中案卷,頗有些詫異地問。
周懷上前施禮,道:“回袁大人,此案涉及皇家,上官懼怕得罪權貴,并不肯接,只苦主一個勁喊冤,聲稱要告御狀,下官不忍見百姓投告無門,特意進京來,想請大理寺的大人們瞧瞧狀子。”
袁子信看了看林文燁,見他點了點頭,便轉向周懷道:“周大人,案卷可帶來了?”
周懷忙從懷中取出案卷遞到袁子信跟前。
值房里一時鴉雀無聲,等袁子信再抬起頭時,周懷道:“袁大人,苦主同狀師已隨下官到京,隨時聽大人傳喚。”
“周大人,此案可是有證據確鑿?”袁子信提醒道:“若是涉嫌誣告貴人,不但苦主要賠上性命,怕是周大人這官,也是做不下去了。”
周懷笑著搖了搖頭,“下官的老上司曾說過,咱們本來都是百姓,讀好書做了官,卻不能忘記根本,必是要替百姓說話,若反過頭坑害鄉里,那便是斯文敗類,對不起‘讀書人’這稱呼!”
袁子信問道:“你那位老上司是何人,本官可認識?”
“他便是因上書反對重修鸞和宮,被皇上罷了官的白德恒白松山,”周懷一笑,“如今他也隨在下到了京城,白先生便是苦主的狀師。”
幾日后,大理寺派了一位少卿前往東山府,專為重審東山府童生孫良狀告十皇子府逼死人命案。
事情得追溯到一年多前,六皇子徒元齊被幽禁后,皇帝網開一面,讓徒元曄及徒元誠照顧他生計,于是,徒元齊在外頭的幾間莊子便由徒元誠幫著管了。
徒元齊出事之前,在東山府剛收了一個妾侍孫氏,還沒火熱兩天,徒元齊便被關了,孫氏沒能去京里,便留住在莊子上,半主半仆地熬著。
誰成想后來徒元誠過來,竟一眼相中孫氏,幾句甜言蜜語后,便將人收了,此后凡徒元誠過去,兩人自是夫妻一般地住在一塊。
只是徒元誠家中有個河東獅李月云,平日里將徒元誠看得死緊,一舉一動都不放過,孫氏的事自然很快地傳到了她耳朵里。
李月云妒火中燒,竟不顧自己還在被皇上禁足,私自帶人跑到東山府去尋那孫氏算賬。
待見到孫氏,瞧見她竟是已有好幾個月身孕,李月云當時就瘋了,命人將孫氏扒了衣裳鞭打,而當時旁邊還圍著不少男仆。
結果當晚孫氏便吞金自盡,生是一尸兩命,得了消息的李月云中冷笑兩聲,也沒個交代,次日便帶著手下人回了京。
莊子里的人給嚇得不輕,一面派人到京城給徒元誠報信,一面趕緊通知孫氏的家人來收尸。
這孫氏出身小康,家中幾畝薄田,父母靠收租度日,有一個忙于考功名的哥哥孫良。
說來這樣的人家,并不肯讓女兒做人妾侍,無奈孫氏是個上進的,不甘為凡人之妻,因緣際會被徒元齊看中,后來又跟了徒元誠,雖心中有些委屈,但因有了身孕,便也就認命,指望著母憑子貴,能到京城做個娘娘什么的,卻不曾想,到頭來竟是一場羞辱,這才尋了短見。
孫家老兩口是老實人,心里只怨女兒癡心妄想,才得了這個結果,又覺得她是自己吞的金,與人無尤,因此便準備息事寧人了。
只孫氏的哥哥孫良卻不肯吞下這口氣,立時便報了官。
誰料知州白德恒還沒來得及將此案審結,便被罷了官,后來案子交到同知周懷手里,只這時新任知州已然到了,一聽說是狀告十皇子府的,自是嚇得不輕,干脆碰都不碰,只暗地逼著周懷判孫良憑空誣告,想趕緊結案了事。
這才有后來周懷進京上告一事,白德恒更是熱情,自告奮勇做了狀師,陪孫良進京,表示大不了告御狀。
其實這案子并不難審,只是審出來會讓不少人難看。
徒元誠得了東山府傳來的信,氣得直打哆嗦,要不是手下攔著,這會子已到李月云的屋,一把將她掐死了。
孫氏之死他早就知道,雖心里稍有些遺憾,只這遺憾多是因為孫氏肚里的孩子,至于那個給他懷了孩子的女人,于徒元誠不過是露水姻緣,多一個少一個,并不重要。
對于李月云跑去羞辱孫氏,徒元誠只在心里厭惡,倒也沒覺得是多大的事,他以為,反正孫氏是自己不想活的,讓人給孫家送些銀子安撫住了,也算他仁至義盡。
然而事情竟不順著他的意走,誰會想到大理寺吃飽飯沒事干,竟管起這等閑事來,徒元誠有些頭疼,這事若揭出來,徒元齊怕是頭一個要尋他算賬。
徒元曄來派人尋他過去時,徒元誠慌得不行,尤其是在聽說,徒元齊已然在四皇子府等著他時。
果然,還沒踏進徒元曄的書房,一記拳頭便朝著徒元誠打了過來,隨后有人跟拎小雞子似的,將徒元誠提溜到院子里,
因自理虧,徒元誠并不敢還手,直等到他鼻青臉腫了,徒元齊令才停了手,罵道:“真是好兄弟啊,竟想著給我帶綠帽子,若不是大理寺的人來府里問我這事,爺還給你蒙在鼓里!”
“六哥,您饒過我吧!”徒元誠干脆跪到徒元齊面前,“小弟一時色迷心竅對不住您,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夠了!”書房里徒元曄喝一道:“都給我進來,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那爭風吃醋!”
徒元誠搓著手道:“四哥,這可怎么辦,都是那李月云不省事,大理寺存心借題發揮。”
“該!”徒元齊在一旁大罵。
徒元誠差點哭了,“六哥,回頭我便給您送幾名妾侍過去,算我賠您的,成了吧!”
沉吟了好半天,徒元曄道:“老十,這事該由李月云擔著,逼死人命是一重罪,禁足期間擅自離府出京更是一重罪,你記住,她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或留或保,單看她爹李相的本事,只不過,日后咱們的敵人,怕是要多一個李相了!”
“我知道了。”徒元誠抹了把淚,心下更后悔娶了這李月云,簡直就是來跟自己尋仇的。
“還有老六,你便放過十弟一馬,”徒元曄轉頭對徒元齊道:“回頭皇上問你,只說那孫氏是你贈給十弟的,別鬧出什么兄弟爭風之事,反遭了皇上厭惡。”
徒元齊瞪了徒元誠一眼,回道:“四哥,都聽您的。”
“大理寺一直就跟在徒元徽后頭,這一回未必不是他指使,”徒元曄長噓了口氣,“想必不日皇上便會召見你們,小心呀,該認的罪就認,不要因小失大,咱們的身家性命,大半都在東山府。”
徒元誠和徒元齊皆會意地點了點頭。
這日朝會,袁子信果然出班奏報,正是為東山府六皇子莊院逼死人命案。
弘圣帝心平氣和地聽了袁子信敘述完案情,又看著李相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最后擺了擺手,道:“這等案子不用同朕說,該判就判,難道要你們大理寺跟刑部吃閑飯的?”
這時徒元誠跑上前來,跪伏在地道:“此事全是兒臣罪過,管束內眷不嚴,才招致今日大禍,兒臣愿受責罰。”
徒元齊也上前道:“皇上,那孫氏是兒臣莊子上的奴婢,為謝十弟對兒臣的關照,兒臣便將孫氏送了他,十弟甚是寵愛孫氏,已打算不日帶回京城,卻不幸孫氏因故香消玉殞,十弟一直自愧,未能善盡保護之責。”
弘圣帝不禁搖了搖頭,終于問道:“袁子信,這案子你準備如何斷?”說著,竟轉頭看了看自重新上朝以來,便一直悄無聲息的徒元徽。
徒元徽自低著頭,仿佛置身事外,又似乎在打瞌睡。
“因涉及皇家,下臣不敢妄加定罪。”袁子信回道。
“嗯,那就請三司會審,還有宗人府也派人聽聽,”弘圣帝揮了揮手,“此事就這樣,不過,老十雖與那個什么孫氏的死無直接關系,卻有縱妻之嫌,宗人府當予以訓誡。”
站在人群之中,徒元曄心下總算松了一口氣,這事出了之后,他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覺得徒元徽弄出這動靜,不太像只為了給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報仇,這背后,他到底又有什么打算?
“下臣,還有本奏!”袁子信忽然高聲道。
終于這時,徒元徽也好像突然驚醒過來,竟也上前一步,“兒臣,附奏!”
“你們,到底要做什么?!”御書房里,弘圣帝指著座下眾人大吼。
徒元徽平靜地道:“皇上,東山府程家私造兵器之事,當初便有人上了密奏,您覺得是兒臣指使,只為誣陷老十他們,兒臣心有不服,如今兒臣也想通了,君為輕,社稷最重,大不了不當這太子,可兒臣絕不肯瞧著,有人暗中行那不臣之事。”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弘圣帝冷笑說道。
徒元徽見弘圣帝的模樣,心里反而更平靜了,他繼續說道:“只是兒臣不信,皇上真能眼睜睜地瞧著,有人枕戈待旦,暗中覬覦您的皇權!”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突然哭了起來,“皇上,臣明白您護子之心,只如今證據確鑿,六皇子東山府的地庫里,確實藏有大批兵器,連程家的家主也供認,是專門應十皇子之命打造,您再不可等閑視之啊!”
袁子信這時也道:“下臣請皇上三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謀逆大罪,皇上當斷則斷,切不可再容忍了。”
弘圣帝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直指著徒元徽道:“你如今滿意了?要殺了自己兄弟,你就覺得高興?”
徒元徽這時眼睛一紅,脫下頭上的官帽道:“父皇這般想兒臣,兒臣也無話可說,想來兒臣德行不夠,惹來父皇這般不喜,今日當著各位老大人的面,兒臣便表明心跡,這太子之位并非兒臣所求,若有賢德之人,兒臣愿意讓賢,兒臣此生心愿,唯我朝安康,百姓順意爾!”
“滾下去!”弘圣帝一甩袖子,“朕不想看見你!”
“兒臣遵旨!”徒元徽深深一叩首,捧了官帽,便轉身出去。
深夜的御書房安靜到了極點。
老安子看到弘圣帝那是真的傷心了。
是因為要親自送兒子上黃泉路而痛苦?還是因為終于發現,自己已經衰老到,再不能掌控一切?
“老安子!”弘圣帝在叫他,只是聲音已然恢復了鎮定。
安公公回過神來,剛進到御書房,便瞧見弘圣帝往地下扔了一個黃絹,他知道,這黃絹一下,徒元誠連同他那個整日惹是生非的十皇妃李月云便要就此丟了性命。
“這宮里怎么那么冷清,”弘圣帝突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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