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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一百二十八年。”他說,就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我覺得不可思議:“這么長的時間里,為什么它一直沒有主人?”
溫室的一角有已經割下、擺放整齊的薰衣草,他攏了一把遞給我,我捧在手里,聽見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因為打造戒指的人曾經留下遺言,不許將它賣出去。”那么,梵翊又是怎么得到它的?他看出我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您在想,既然戒指不允許被賣出去,它又怎么會到陸先生手上,對不對?”
我點點頭,除了通過購買,我實在想不到別的擁有這枚戒指的方式。
他的聲音悠然拉遠:“這確實是一枚有故事的戒指。您有沒有聽說過一種叫‘矢車菊’的藍寶石?”
我回憶起唐櫻以前選過一門珠寶鑒賞課程,期末要考試,她讓我照著書本,挖空提問她。有一種藍寶石,顏色跟一種花很接近,世人就以這種叫“矢車菊”的花來為它命名。在此之前,我還沒有聽到過矢車菊這種花,就很好奇地留意了一下,別的頁碼里介紹的寶石,文字都會和圖片對應,但是打開“矢車菊藍寶石”的那一頁,只有簡短的文字介紹,沒有寶石的實物圖。后來我就把這件小事淡忘了,很偶然的一次機會,我在圖書館翻看一本專門介紹歐洲植物的書,矢車菊的名字赫然在列,我又想起它來,翻開一看,矢車菊是德國的國花,顏色很多,藍色的矢車菊,藍得很優雅又很柔軟,圖片上的一大片矢車菊,開得深沉動人,很難讓人忘記。
“您是說,戒指上鑲嵌的,就是那種叫矢車菊的藍寶石?”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驚惶不已——那本書上解釋了沒有配上矢車菊藍寶石圖片的原因:世上現存的這種藍寶石極其稀少,集中出現的時間大約是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隨后便銷聲匿跡,被世界各地的收藏家束之高閣,極少現世。
他點點頭,笑得很爽朗:“12.3克拉的矢車菊藍寶石戒指,夫人,非常罕見,聞名難見面。”
這樣的一枚戒指,我戴了好幾天卻不自知……我凝視著它,它在光照下藍得純凈透徹,但我不能理解:“為什么打造戒指的人會立下這樣的遺言?”
沉思了一會兒:“準確來講,戒指曾經是有主人的,只是,在它還沒有打造好的時候,它的主人就去世了。”他往紫色風信子那個角落走去,遠遠望去,那邊就像騰起一片淡紫色的霧氣,我跟在后面,聽見他說,“兩年前,陸先生去一間世代打造首飾的店鋪,給他的母親訂了一條項鏈,作為那一年的生日禮物。我跟著他去取項鏈的時候,一進門,陸先生就相中了這枚戒指。本來,這枚戒指是非賣品,平時從不會擺放出來,但這個匠人的新婚妻子并不知道,她覺得看戒指上的寶石成色,它肯定能賣一個好價錢,就將它放在顯眼的位置。或許也是有緣,它被塵封了一百多年,剛擺放出來,就被先生看見了。這個時候,匠人從后面出來,看見這枚戒指,立即收了進去,向我們道歉說戒指是不賣的。”
頓了一頓,輕輕撫摸著風信子將開未開的花蕾,香氣從花蕾里飄散出來:“這位匠人雖然不肯出售戒指,卻給我們講了關于這枚戒指的故事。他的曾祖父年輕時在當地的首飾店里當學徒,愛上鄰村的一個女子,后來他們結了婚。但他家里貧窮,結婚時沒有給妻子打造一枚像樣的戒指,為此他一直耿耿于懷。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他聽說克什米爾有一種極罕見的藍寶石,于是辭別家人,獨自上路。兩年以后,他帶著一些珍貴的寶石回到故鄉,才得知妻子已經得了重病,即將不久于人世。這位匠人悲傷不已,希望趕在妻子病逝前將戒指打造好,于是選取成色最好的藍寶石連夜趕工,開始切割。不料這枚戒指還沒打造完成,匠人的妻子就離世了。首飾匠在悲痛中完成了對戒指的打造,將它封存起來,從此在思念中孤獨終老。”
這個故事令人震驚又悲傷。匠人給戒指取名叫“不息的愛”,意思再明白不過——妻子已經離世,他的愛卻永不止息。
“既然首飾匠不肯賣,為什么戒指還是到了梵翊手里?”
的目光延伸到溫室外的遠方:“夫人大概不明白,首飾匠不肯賣,不是因為它極其珍貴,也不只是因為它承載了自己對妻子的愛。在當地的首飾匠人里,流傳著一種奇怪的說法:每一件首飾,它們都有靈性,跟主人的性格、命運相通,人喜則物喜,人悲則物悲。一件珍貴而意義非凡的首飾,會沾染主人的命運。但首飾匠顯然忽略了,實際上,這枚戒指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主人真正擁有過。也許他覺得,戒指畢竟是為妻子打造的,既然她已經逝世,就不宜再出售,所以留下遺言:這枚戒指未知吉兇,不得出售。它就這樣被塵封了一百多年。”
風信子旁邊設有賞花的桌椅,我們都坐了下來,的白發在太陽的照耀下閃著銀光:“由于匠人的技藝很好,先生的母親非常喜歡那條紅寶石項鏈,后來我還代先生為他的母親到店里定制了好幾件首飾,跟店主也越來越熟悉。半年過去以后,店主來到莊園,向陸先生求助——他的技藝雖然很好,但不太懂得經營之道,市場份額被名號響亮的品牌占領,而且,匠人們一直堅持制作首飾的選材必須精良,用慢工細活保證品質,費用也就比同檔次的首飾店高出很多。但買首飾的人未必深諳首飾質量和做工之道,他們更在意牌子是否響亮,說出這個牌子時是不是足夠讓人羨慕。由于營銷不到位,所以他的店面客源漸漸變少,即將臨倒閉的風險,抱著試一試的希望,他想讓先生幫他渡過困難期,陸先生答應了他。僅僅半個月以后,訂單紛至沓來——陸先生的母親在上流社會里做了最直接的免費代言,這個效果讓他意想不到。匠人第二次來莊園時,帶上了這枚戒指,答應把它賣給先生。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聽先生說起一位會彈鋼琴的戀人。匠人唏噓不已,對先生說:希望這枚未知吉兇的戒指能為他帶來幸運,幫助他找到心愛的人并得到幸福,不要重蹈他曾祖父的命運,也希望這枚戒指能找到它真正的主人。如果真如傳說的那樣——這枚戒指有靈性,那么,它確實為陸先生帶來了幸福,也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這個歷經百年的故事讓人唏噓不已,我坐在他對面沉默很久。如果不是由知情的講出來,我大概會覺得,這只可能發生在書里或電影里。奇怪,聽過、看過太多故事里的事,有時候對待真實,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可抬手看時,絲絨藍的戒指的確穩穩地戴在我手上。再看這位頗有風范的管家先生,忽然百感交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擺擺手,笑得開懷:“夫人,我只是跟您講了一個故事。人世間的分離聚合,哪里是憑一枚小小的戒指就能夠決定的?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他的話是那么坦然睿智,就像通透的禪語,包含著對生命里所有承轉啟合的包容。
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地方里有那么多人,人與人的時間聯結起來既追溯不到開端也難以矚望盡頭,卻不偏不倚,恰好在共同的地點相遇、在共同的時間相愛,認真追究起來,緣分也真是很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