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再次見到陸梵翊的母親,是在一周后的清晨。我正在給風信子換水,艾棋低聲叫我:“顏悅……”
我一回頭,看見艾棋身旁站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心里不免有些緊張,但她朝我一笑,語氣溫和:“難怪店面打理得這么好,原來凡事你都在親力親為。”
突然得到一句意外的贊揚,我愣了一愣,木訥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您好。”
……
還是上次那間僻靜的咖啡館。她開口說:“駱小姐,上一次我的態度過分了,希望你能體會一個母親的心情,不要放在心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有一點不知所措。
“你不必擔心,今天找你,沒有特別的事,就是聊聊天。除了我和他的父親,或許你是最了解梵翊的人。”她悄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娓娓道來,“梵翊這個孩子,從小就獨立,理智、鎮靜得驚人,處理問題的時候,常常有超強的洞察力和行動力,從來沒有讓我們操過心。我和他父親,一直以他為傲,對這個兒子有很高的期望。因為從不讓我們擔心,忙起來的時候,就很放心地把他一個人留在國內、留在家里,從來沒有考慮到他也是需要關愛的孩子,也沒有考慮到他也會孤獨寂寞,也需要陪伴,他也從來不跟我們要求這些。想不到這個孩子心里的病根,就這樣一直就被我和他父親忽略了……”
是,他一直都理智、睿智、沉穩,目標明確,從不任性妄為,這是梵翊。
她端起杯子,卻沒有喝杯子里的咖啡,復又放下:“八年前,他接受他父親的安排,開始履行他的家族使命,到了法國,一邊在總部歷練,一邊繼續上大學。可我和他的父親一直沒明白,三個月以后,他為什么突然擅自回國,在國內無聲無息地待了兩個月,事前事后,沒有一點交待,這不像梵翊會做的事。”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顏靈在他去法國后的三個月,才告訴了他我們已經離開的消息。而那個時候,我和媽媽已經決定斷絕一切往來,開始新的生活,對于他來說,任何尋找都只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梵翊不會料到,在他和我爸爸達成共識以后,我家里會發生那樣的事,而我,又怎么會想到顏靈會撒一個這樣的謊……于是陰錯陽差,我們徹底分開……可當時的情況,如果我和梵翊還在一起,恐怕只會面臨更殘酷的局面,甚至可以預知結局——年輕人沒有經濟基礎和共同未來的愛,愛得再深都很脆弱,到最后,強大的阻力只會讓我們都精疲力竭……現在想來,無論從哪一種角度,我離開,都是唯一的一條路……
他的母親繼續說:“我回國查到你們的事,對梵翊為了一個女孩子做出擅自回國這么沒擔待的事,既憤怒又不可思議。但他的父親認為,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沖動,我們只能盡量理解。兩個月以后,他回到法國,我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再也沒有追問。直到去年,任命蘭凱的新任總經理,他拒絕留在總部,突然向他的父親申請回國,提出要接受這個挑戰,也為了盡快適應國內的商業環境,這個理由無可厚非,我們同意讓他回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想扭轉蘭凱的經營,還是因為在無意間發現蘭凱資料中的員工名冊,才做出這個倉促的決定。如果原因在后者,駱小姐,作為他的母親,我是絕不能忍受的——他可以喜歡一個人,但不可以到瘋魔的地步,如果他不能自制,我就要干預,因為他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我靜靜地聽著她波瀾不驚的話,不由得握緊了自己的雙手,她話里的意思我很明白——陸梵翊肩上的責任之大,決定了他的時間和精力不可能耽擱在兒女情長上。
“想不到事情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料……這個孩子把情感藏得太深,在我和他父親面前隱瞞得滴水不漏,就連生了這樣的病,每一次見面,言行舉止上都沒有顯露半點,簡直叫我害怕……”
我握緊了杯子:“梵翊會好的。”
她愣了一愣,補充說:“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我搖頭:“不,一定會。”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你真會安慰人。”
她以為我是在安慰她,但是:“不是安慰,我相信他。因為從我認識他以來,每一件事,沒有他做不成的,除非他不想去做。陸夫人,您不也是這樣認為嗎?”
她頓了一頓:“難道,你在得知梵翊的病情以后,一點都沒有動過要離開他的念頭?”
“相比起生離死別,我并不覺得梵翊的病有多么讓人恐懼。”我怎么會想離開他呢,如果可以,我想用一輩子的時間償還他,彌補我們失去的空白,只怕求之而不得,到最后,梵翊還是會陷入兩難的境地……一想到這樣,我就希望他從來沒有愛過我,或許,他就能夠幸福……“陸夫人,我能不能提一個要求……”
她望了我一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吧。”
話還沒有說,我已經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在梵翊徹底擺脫他的病癥之前,我能不能陪著他……等到有一天,他好了,我會離開……”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問。
因為我愛他……我愛他,卻辜負了他……我最不愿傷害的那個人,到頭來卻被我傷得最深……如果我不能和他在一起,這也許是我唯一還能為他做的事……但我知道,這樣回答,他的母親可能會覺得老套、矯情又惹人厭煩,于是改口說:“我就是……想看著他好起來……”
坐在對面的她淡淡一笑:“他父親說得對,梵翊是有眼光的。”我詫異地望著她,她的十指在桌面交錯,緩緩說,“那么,從今以后,我們就把這個兒子,交給你。”
我怔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母親,剛才說了什么……
“就像你說的,比起生離死別,這不算什么。我又何必計較該和誰聯姻,會有多大的利益?在商場待久了,滿心滿腦都被“利益”兩個字填充得一點空位都沒有,習慣了兵來將往爾虞我詐,哪里還記得,生下梵翊的那一刻,他父親陪在我身邊,拍下我們唯一一張合照,我也只有一個‘家庭平安’的樸素愿望……榮辱得失都是片刻浮沉——沒有什么,比我兒子的命更重要。我和他父親,原本已經虧欠他很多愛,怎么能再將他最珍視的情感連根拔斷……”
我一直忍在眼睛里的淚,突然落下來……山重水復,柳暗花明……
他的母親目光柔和:“登機時間快到了,我也該走了。下個月,等蘭凱的事情沒那么密集,他父親希望他能回法國一趟,重新安排治療方案。如果條件允許,你就陪梵翊一起回來吧,他的父親也很想見你一面。”
我點點頭……心里卻千回百轉,久久不能平靜。
目送他的母親上車離開時,清晨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那層薄薄的灰霾已經散去,一陣風似有似無地拂過路旁的行道樹,茂密的樹葉間漏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