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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靈做了腫瘤切除手術不久后,就開始了第一次的化療,整個過程,她都異常平靜,只要求韓叔叔給她買幾本建筑設計的書,在住院期間看。化療的時候,除了頭發掉落,她的身體沒有出現不適應的情況,醫生說,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每一次坐起來吃東西的時候,她會回頭看枕頭上掉落的頭發,瞿肖陽把家里送來的粥遞到她面前,定定地看著她,顏靈沖他一笑,抬起手拂去脫落在枕頭上的頭發:“沒想象中那么壞。要是掉光了,你要負責給我挑假發。”
瞿肖陽松了一口氣,神色緩和下來。
我不喜歡跟顏靈的媽媽共處一室,但化療期間,瞿肖陽和韓叔叔時時要處理銀葉的事情,梵翊也回了一趟蘭凱,這些時候往往只有我們兩個人陪著她。
韓叔叔和肖陽處理好銀葉的事,就回到醫院,催我回去休息。有一天中午,我走到醫院門口,碰見顏靈媽媽給她送午餐,擦肩而過時,她停下來說了一句:“謝謝你。”
我并沒有回頭:“你不用謝我,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韓叔叔。”
是,我只是為了他而已。八年過后,所有事情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沉下去,只有他,他仍然在懷念我的父母,也仍然疼愛我,也因為他是和我爸媽最親近的人。
“我知道,你還記著以前的事,還在記恨我。”
“你說得沒錯,我是忘不掉的。不過,談不上記恨。你要不要收留我和我媽媽,是你的選擇。你選擇趕我們走,只能證明,當我們兩家交好的時候,我看到的只是你虛偽的一面。幸運的是,我們的生活不會再有交叉點。從今以后,各自憑心,互不干擾就行。”
如果說顏靈犯的錯誤只是一時沖動的無心之失,追究也無從追究的話,那么,她媽媽八年前對我們做的一切,為了韓叔叔,我可以假裝忘記,卻永遠不可能諒解。這些年,我遇到的人,像肖陽、艾棋,最初都只是陌生人,我那時靠著這么陌生的善意活到今天,絕不是為了站在這里跟傷害我媽媽的人達成和解。
或許,隨著時間的流逝,成長會賦予你這樣的驚人能力,留下所有真心,剔除所有假意。
由于藥物作用,顏靈平常沒什么胃口,吃得很少,看上去還是消瘦。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以后,她不想再住院,醫生同意讓她回家休養,定期回醫院檢查,確定下一次化療期。為了方便照顧,瞿肖陽決定帶著顏靈搬回韓叔叔的家里住。
出院那天,梵翊從蘭凱回來。韓叔叔笑著說:“今晚我們一家人就在家里吃一頓清淡的午飯,算是慶祝。”
午飯過后,我們三個人在二樓的小客廳里小坐,今天下午,我和陸梵翊就要回G城。
“你真想去當建筑設計師?”建筑設計師比一般設計師更艱苦,經過這樣的治療,她的身體經不起這么大的消耗。
顏靈微笑著說:“姐,我現在比你想象得還要惜命,我可以不當建筑設計師,可以設計服裝、設計廣告、設計圖案……既成全了自己的興趣,也很自由,不會太辛苦,而且,也能待在爸爸媽媽和肖陽身邊。這樣,你放心了?”
陸梵翊叮囑她:“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多做運動,不要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
顏靈笑了:“記住了。你也要記得照顧好我姐姐。”
……
到了顏靈午休的時間,肖陽從樓下上來:“顏靈,該休息了。顏悅,爸還在樓下等你們。”
顏靈起身去挽肖陽的手臂,沖我們笑道:“我要去睡午覺了,你們要記得回來看我。”
顏靈走了幾步,忽而停下,回頭叫了一聲:“姐夫。”
我和陸梵翊都呆住了。她沖他笑道:“陸梵翊,這聲‘哥哥’喊了這么久,我都煩死了。你爭點氣,早點讓我改口吧,反正除了我姐姐,你是不能跟別人在一起的。”
午后,梵翊開車,我們開始回G城。車窗外流淌過迤邐的景色,S城變化很大,我們也是。我突然想問陸梵翊,為什么要將一切隱瞞得滴水不漏,又想起某天半夜的一次通話,我們兩個人的回憶,竟然完全不一樣,而我以為他喝醉了,說話才會前言不搭后語。
原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去機場之前,我先去了你的家門口,想著就算不能見面,只要看你一眼就行,”他平靜地說著,“但是雨下得太大,我最后還是沒見到你。剛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碰上你爸爸回來,我們就聊了幾句。”
“我爸爸,他說了什么?”
“你說,到了國外,讓我好好照顧你。”
我一直以為,爸爸一定怪我,怪我沒有好好聽他的話,怪我不好好練琴,怪我執著于那段年輕稚嫩的愛情。而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我對他說:“你沒有見到我,是因為我相信了顏靈的話,以為你要跟我分手,所以就冒著雨跑出去找你……你家里的人說你已經離開,我沿路返回,錯把辰羲當成是你……他把我送到唐櫻家里,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回來以后發現我不在,也跑出去找我,他找了一個晚上都沒有回家。后來,醫院打來電話,他已經出了事……”
他懷著希望和憧憬離開的同時,我遇到家破人亡的現實……我們錯失的那段記憶,今天才得以拼湊完整……這段荒唐的過去擺在眼前,時過境遷,我們卻只能以沉默應對……我本應該向他道歉,為我錯怪他﹑為我辜負他而道歉,可命運的交錯與糾纏令我們傷痕累累,道歉也只是徒增辛酸……
“駱顏悅,分開以后,真的沒有再想過我?”他問得極落寞。
我不想撒謊——越想努力忘記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越像枝頭常開不敗的花,一年四季,永不結果,也不凋落。有時候覺得,它會不會就這樣一直開到生命的盡頭——“想過……”
他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這就夠了。”
我呆在那里。
他就這么輕易地原諒了我,毫無理由,不計前因也不計后果……
回到G城,夜幕已降,他將我送到樓下,我抬頭一看,家里的燈開了。可能艾棋知道我今天回來,特意早點關了店門,在家里等我吃飯。
“要是不著急的話,吃了晚飯再走吧。”我說。
打家里開門,廚房里傳來油鍋嘶嘶啦啦的炒菜聲,我喊她:“艾棋?”
“顏悅,你回來啦,艾棋馬上就回來。”廚房里傳出外婆聲音。
這怎么可能呢,昨天通電話的時候,她都還在舅舅家里,也沒告訴我要回來的消息。
我進去一看,真的是外婆!——“外婆,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也沒告訴我一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