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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口的空地上停放了很多車輛,校道上也是熙熙攘攘。LED屏幕上滾動過歡迎字樣,整個學校流光溢彩。進了校門,接待員給我們發了一張全天的校慶節目流程表,禮堂里在舉辦化妝舞會,音樂廳里在演全英的莎士比亞劇目,這個時間演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體育館里有各種項目的比賽,圖書館里正在舉行校友的演講……比起以前的校慶,現在的節目豐富得讓人眼花繚亂。
穿過人來人往的校道,發現科學樓已經改建成了別的功能室,不變的是樓下的一路綠蔭,綠得還像以前一樣動人。而植物園那邊,遠遠望去,已經是四月末,那一片櫻花還是開得很好,人流都被吸引到那邊拍照。
“你很喜歡植物園的櫻花,要去看看嗎?”他問我。
我怕去人多的地方,于是搖搖頭:“人太多了,還是去別的地方吧。”
一邊聊一邊走到禮堂附近,里面傳來的音樂聲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司儀幽默的聲音:“OK,ladiesandgentlemen,接下來的幾首曲子是——Waltz,是的,不用懷疑,的確是Waltz,在我們學校里教了15年音樂的周老師說,她就喜歡看大家穿著奇裝異服跳Waltz……倒數10秒,各自找舞伴,!”
我忍不住笑:“周老師的愛好還是沒變,在任何場合都想讓我們跳舞,而且,大家也還是不喜歡在舞會上跳Waltz。”
“既然趕上了,我們就進去吧。”陸梵翊笑了笑。
可是:“這是化裝舞會,我們并沒有裝扮。”
“跟我來。”他帶著我走到禮堂門口,走廊上放了一張長桌,桌上放了很多面具,看來是個售賣點。我環顧四周,卻沒有人,只有一個紅色的木箱,木箱上掛著一個白色的牌子——“付款箱”。陸梵翊隨手拿了兩個面具遞給我,打開錢包以后,他皺了一下眉頭,我不禁往他錢包里看了看,里面都是清一色的卡,并沒有現金。我把面具放到他手里,往箱子里投了錢,戴上面具:“進去吧。”
禮堂里很多人,都打扮得千奇百怪,鬼魂、海盜、公主、女巫、骷髏……還有電影里的人物:剪刀手愛德華、野獸、冰雪女王、辛德瑞拉、V字仇殺隊……還有一部分像我們一樣,戴著面具臨時混進來湊熱鬧。
陸梵翊伸手向我作了跳舞的邀請,禮堂里燈光閃爍,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進他的手里。驀然間,時光恍惚與多年前的面具舞會重合,就好像這些年逝去的光陰,都不過是一個悠長的夢。這種怪異的觸動讓我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剎那間分了心,踩了他一腳。跟以前無數次踩他的腳一樣,我心里一陣懊惱。
“駱顏悅,”我忽地一垂頭,卻被他察覺,“你緊張什么?”
我怔在那里。他說的話,周圍的一切,都太過熟悉。我恍惚了,環顧四周,頓時醒過來,時間確實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過八年……也奇怪,生活兜兜轉轉,竟然像一個圓環,走到這個偶然的點,電光火石之間,忽然就跟記憶重合了。
從禮堂出來,不知不覺間,就來到藝術樓樓下的林蔭道。開春才兩個月,樹上的葉子已經長得嫩綠,差不多覆蓋了整條道路,陽光穿過縫隙照射下來,照得我臉上暖暖的。比起正在舉辦節目的禮堂、體育館、圖書館和音樂廳,這里位置比較偏,人很少,樓上更是空空蕩蕩。
我們來到以前練琴的教室,鋼琴和琴凳上的金絲絨罩布已經封了一層灰塵。我掀開罩布,鋼琴沒有換,還是以前那一臺,只是,外觀和琴鍵都已經看得出年月。見到它,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倍感親切,我坐了下來,隨手彈起了《小星星變奏曲》,陸梵翊在我旁邊坐下,雙手放上琴鍵,配合著我一起彈這首曲子,他配合得很好,非常非常好,我周身的血液漸漸隨著輕快的旋律而激蕩。
一曲已畢,他撤回雙手凝視我,四目一相對,我心里尷尬,急忙低頭,他卻捧起我的臉:“你告訴我,這一輩子,我們怎么可能分得開?”
我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看著他眼里漸漸逼近的光芒,不由怔住。我瘋了,我再一次恍惚了,任由他這樣吻著,提不起一點反抗的力氣。從化裝舞會開始,記憶一次次如潮水般轟然襲來,這些地方就像是有魔力,我遇到一個一模一樣的曾經的自己,連悸動、神情、話語,每一個細節,都沒有絲毫不同……窗外掠過的光影讓我迷失,恍然間感覺到風從樹梢拂過,夾雜著他的味道,裹進我的舌尖,時間柔軟濡濕又漫長……
“咳咳……”教室門口突然傳來咳嗽,我慌忙推開陸梵翊。
“你們是本校校友?畢了業就可以在課室里亂來了?”聽聲音,門外的人已經走進來了。
我心虛得不行,卻瞥見陸梵翊微笑著看了我一眼,轉而站起來:“周老師。”我的腦子頓時空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眼前的人真是周老師,我連忙站起身:“周老師。”
周老師愣了一會兒,打量了一下陸梵翊,問道:“你……陸梵翊?”
陸梵翊笑問:“周老師,您還記得我?”
“去年你回來演講的時候,我在場。”周老師又看了看我,“你也是我教過的學生?叫什么名字?”
“駱顏悅。”我心虛地回答。
周老師走近我,端詳了幾眼:“太久沒見,樣貌是記不清了,名字還記得。”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她又說:“有彈鋼琴天賦的學生不多,來來去去也就是那幾個,我記得你們也沒什么稀奇。”我正想著如何作答,她忽然看著我笑了笑,“天氣不錯,我到別的地方轉轉,你們自便。”
她的這句“你們自便”讓我臉上瞬間升溫……
周老師走出教室,不過兩秒,又折回門口,探身說:“我只是想上來說一聲,剛才的連彈,默契不錯。”
周老師一走,就只剩下我和陸梵翊兩個人,剛才的一幕又浮現出來……而現在,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要看穿我。
我語無倫次起來:“我們……走吧。”
物是人非,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他沒有說話,轉身又坐下,彈起了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我的鋼琴老師告訴過我,琴語即心語。陸梵翊很亂,跟他剛才彈《小星星變奏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該靜下來的那幾段并不靜,力度沒有把控好,和弦太突兀。高亢的時候卻振聾發聵,沉痛而迷惘,琴音不穩,指間急促,好像在做困獸之斗,卻無論怎么斗爭都掙脫不開。尾聲的漸弱原本表現的是水波聲,船在水波中漸行漸遠,可他的琴聲卻比原曲惆悵悲涼得多……變成了不可挽回的消逝……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見他黯然苦笑:“駱顏悅,我還能拿你怎么辦……還能拿我自己怎么辦……”
我的淚落下來:“對不起。”
“我不想要這句話。”他起身走向我,低頭吻我臉上的淚,他越是這樣,我越是難過。眼前的一切,都還是當時的樣子……這間琴房,我們以前在這里彈琴,多數時候,他為了不打擾我,就站在門口,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等著我,但我一直都知道,他就在那里……我就是知道……只要他一靠近,我就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和心跳……但我們為什么會走到今天的地步……我們從來不舍得離對方太遠,卻分別了整整八年,八年過后,我不敢再愛他,于是選擇去愛辰羲……但我不能否認,我和他曾經那樣相愛,愛得刻骨銘心不顧一切……我們甚至能達到驚人的默契,默契到連話都不用多說,就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這樣彼此依賴,彼此了解的兩年,我卻用了整整八年去祭奠……
往事歷歷在目,卻恍如隔世,心里百轉千回,我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難講出來:“陸梵翊……”
他吻著我:“我們重新開始吧……忘掉以前發生過的一切,重新開始……顏悅,你愿不愿意再愛我一次……”
他們都像是我命里的劫數,讓我快樂也讓我痛苦。可痛苦的代價太大,這樣的愛情讓我勞累。
“再愛我一次……駱顏悅……”他吻得我整個腦子轟然作響,我不想再思考,只想全心全意回應他的吻,就讓我自私一次,就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