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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們的對話里,我多少都能猜測到,他遭遇的一切,竟然跟他的父親有關,他成為了別人報復他父親的一種存在。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生命居然會有這樣的狀態……
他依舊閉著眼睛苦笑:“你現在知道,我是一個多么齷齪的人,出生在一個多么齷齪的家庭里。”
他的苦澀讓我很難過,這根本不是他的錯,不應該由他來承擔:“你哪里齷齪了?我一點都不覺得。”
“駱顏悅,”我依稀覺得他眼里有淚,話語深沉:“別討厭我,也別同情我。”
“可以,”我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那你要按時吃飯,成交嗎?”
他突然笑了:“你當我是小孩子?”
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成不成交?”
他笑著點頭:“成交。”
明明就是小孩子。
康復以后,辰羲重新回到學校里,一切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而我開始明白,那些我們都認為近在咫尺和理所當然的幸福,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擁有。
在南方,冬天的雨跟夏天不一樣,冬雨的性格要含蓄內斂得多,相比起夏雨的酣暢淋漓,冬雨則是纏纏綿綿。
我時常走路經過一個公交站,說是公交站,其實只有一個很小的站牌。站牌邊是一間沒有人住即將要拆掉的房子,這是一間瓦房,一方矮矮的屋檐伸展出來,屋頂上鋪滿了水君子。水君子的花期從五月開始,一直到十月份過后花才開始凋盡。水君子的花早就凋謝以后,葉子也會跟著發黃掉落,十一月份,沒有水君子點綴的公交站顯得有點破敗。
一絲絲細雨從屋檐上飄下來,我一抬頭,先看到的不是雨,而是頭頂這把藏藍底色、印著白色梔子花的傘面——這是一把很漂亮的傘。
七月份的一天,我路過這里,一陣突然的大雨說下就下,不留一點情面,鋪滿整個屋檐的水君子花被雨水打落下來。我躲進這里避雨,慶幸自己早上才吃了抗過敏的藥。雨太大,屋檐只是短短的一點點,我貼在墻上,希望雨能下得快一點,這樣我才能盡快回家。過不多久,有另一個人路過這個站牌,從模糊到清晰,他手里明明拿著一把傘,卻沒有打開,全身都被雨淋得濕透了。
他看見我,把傘遞過來,沉著聲音問:“要傘嗎?”
我有點懵,不知道該不該接。
他臉上揚起一個笑容,但我卻覺得他并不是真的在笑。他打開手里那把傘,又說:“我不是壞人,這就是一把傘,沒有毒。”
屋檐和傘面上的雨一串一串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把他拉進來:“下這么大的雨,你有傘,為什么不撐?”
“反正已經淋濕了,”他把傘塞到我手里:“撐不撐還有什么區別?”
我道了聲謝,問他:“那我怎么還給你?”
“不用還。”他又轉身走進雨里。這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明天這個時間,還是這里,我來還你的傘。”
第二天我再來的時候,一直等到傍晚,那個人都沒有再出現,這把傘就一直被我保留下來。
直到學期末的美術考試結束之后,班上有好幾幅畫被貼在宣傳欄里,我看見一幅這樣的畫——畫的就是那個熟悉的公交站,那所即將要拆的小房子,還有屋檐上一大片開得很茂盛的水君子花,水君子花底下站著一個人,撐著一把藏藍底色上印有白色梔子花的傘,畫里的那個人,面孔雖然很模糊,但我認出來了,畫的是我的衣著,連傘也一模一樣。我仔細辨認右下方潦草的署名,恍然想起他在雨里的笑容——辰羲說得沒有錯,我們是見過的,在開學之前的那個暑假,我們就已經見過了。
“我看見你的畫了。”我在植物園撞見他,覺得很抱歉,他給了我一把傘,我卻連他的樣子都沒記住。
他坐在松月櫻下笑了笑,沒有說話。我隱約感覺到,辰羲比我更喜歡這棵樹。
我又問他:“你從來到學校的第一天,就把我認出來了?”
他說:“看著像,不過不確定,下雨打傘的時候,就確定了。”
我跟他說:“我第二天有回去,想把傘還給你,但是沒等到你。”
“我知道,我在車里看見了。”他說。
他看見了?——“你看見了還讓我干等?我等了三個小時。”
“我說了不用還,你就這么死心眼?”
這叫死心眼?他說不用還,我就真的不用還了?!
“駱顏悅,”不知道什么時候,辰羲已經挪了位置,背對著我,沉聲說:“那天……是我媽媽的祭日……”
……
我們認識的第二年,高二,七月份的同一天,爸媽不在家,我剛吃完晚飯,就接到辰羲的電話,他喝醉了,連話都說不清楚。我把他送回家,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把傘原本也不是他的,他去公墓祭拜他媽媽的時候,下了大雨,全身都淋得濕透了,這個時候,有好心的人給他遞了一把傘。而他后來把傘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