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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遙遠又破碎的夢斗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被鏡子里腫得像橘子的眼睛嚇了一跳。萬幸的是,昨晚喝下去的中藥發揮了作用,現在感覺好多了。“好多了”三個字讓外婆很滿意,笑著說了一句“再接再厲”,又讓我齜牙咧嘴地喝了一碗。
午后接到艾棋的電話,一身臃腫地來到酒店。剛進蘭凱大堂,就看見瞿肖陽和一男一女并肩而行,走在我前面,看樣子他在接待來客。我判斷這一男一女身份一定不簡單,因為瞿肖陽很少這么親自出面接待客人。
我跟在他們后面,這條路通往禮堂,艾棋在禮堂里。
轉過走廊,瞿肖陽帶著客人進了貴賓休息室。我走過休息室門口時,恰好被瞿肖陽看見,他帶上休息室的門,對我笑得詭異:“你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牛仔褲運動鞋是面具舞會的打扮?”
“我來幫艾棋的忙,不參加舞會,你見過穿晚裝踩高跟鞋干活的?不跟你聊了,我去找她。”
“等一下,”我正要走,被他拽住手臂,拿出手機打電話:“顏悅來了。”
他在給艾棋打電話,并且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搞什么鬼?放下手機,瞿肖陽一言不發地把我拉到員工休息室,轉身打開柜子,拿面有一套晚裝、一雙鞋:“換上。”
我感到莫名其妙:“為什么要換這個?”
“!”艾棋從門口飛奔進來,揚起她手里金色的面具,“顏悅,你看看這個,酷不酷,遮眼、遮臉,留嘴角,這就是現代版的什么琵琶什么面啊!我跟你說,戴上這個,誰看了都心神蕩漾!而且你一定要聽我的,要化大紅色的口紅!——貼心的我啊,把化妝包都給你準備好了!”
瞿肖陽一邊嘆氣一邊捂了捂眼睛,我愣愣地看著這個丫頭,她左手舉著面具,右手舉著化妝包,配著臉上的表情,夸張得真叫人不忍直視。我這才反應過來,看來艾棋先前說幫忙什么的都是幌子——“你們兩個,到底搞什么鬼?”
我的反應讓艾棋非常不滿意,這個演技派把手上的化妝包往桌面一放,花一樣的笑容立刻變成一臉的黑線,義正言辭地教育我:“駱顏悅,你看看你的生活,多么枯燥無味,不是在酒店彈鋼琴做資料就是悶在家里看金剛葫蘆娃,你在蘭凱都多少年了,除了去年的酒店年慶,什么派對和聚餐一樣都不參加,要不是跟你熟我還以為你丫有自閉癥呢!你這樣的人生有意思嗎,有存在感嗎!你對得起黨嗎,對得起祖國人民嗎,對得起帥一臉血的單身男士嗎……”
這語速、這氣勢、這道理,真是叫人一句也反駁不了……但是:“我什么時候悶在家里看金剛葫蘆娃了?”
艾棋絲毫不理會我的問題,在沙發上正襟危坐,還是小學班主任教訓學生的氣勢,滔滔不絕地教育我這個倒霉孩子:“說了多少次給你介紹男朋友,你就躲躲躲,你要知道,不是我著急,是外婆著急……哎呀我這顆心都操碎了……像我這么好的資源,你都能當空氣,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你還是不是個女人啊……駱顏悅,你看不上男人,該不是同性戀吧?——你該不是看上我了吧?你就告訴我是不是,我也好跟外婆交待啊,省得她天天拉著我問東問西的……”
我無奈地看了看瞿肖陽,他朝我笑笑,無謂地聳聳肩,做出一個無辜被逼的表情。看樣子今天是逃不掉了,與其在這里當一個犯了錯誤被教訓的小朋友,在艾棋面前,直接投降最明智。我飛快地朝柜子那邊沖過去,拿出長裙和鞋子進了里間,關門的時候瞥見他們互相對視、合作愉快的笑容……這兩表兄妹向來都互相拆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默契……
我換上“道具”,又被艾棋隨意地挽了挽頭發,對我評頭論足一番以后她才姍姍去遲。我松了一口氣,誰知她出了門又折回來,探進半個頭對沙發上的瞿肖陽放了一句狠話:“瞿肖陽,我把她交給你了,她待會兒要是不出現我就宰了你!”
見怪不怪的瞿肖陽很大度地朝艾棋笑了笑,完全忽略她的刀子嘴。
艾棋走后,瞿肖陽陷入沉思,他很少這樣旁若無人地沉思,于是問他:“來參加舞會的人,很特殊?”
“在談合作,人已經到了貴賓休息室。時間差不多了,我還有點事,待會見。”他伸出手替我正了正右肩晚禮服上的水晶蝴蝶,“你抖什么,連聲音都變了,病了?”
他不說我還不覺得,這條無袖的長裙穿著確實有點涼,瞿肖陽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小外套遞給我,從顏色上看,搭起來一定怪怪的。他笑說:“放心,戴著面具誰也認不出你,到時候脫下來就行,舞會七點開始,現在還早,你先準備一下,今晚要打一場硬仗。”
“什么硬仗?”剛才那一男一女看上去這么年輕,能難倒身經百戰的瞿肖陽?雖然這樣說,他也總得提前告訴我,讓我做一做心理準備吧,像我這種缺少臨場發揮水準的下屬,我擔心我自己會隨時卸甲投降。
然而,瞿肖陽低頭看了看手表:“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到時候見機行事。”
瞿肖陽走后,我打開艾棋留下的化妝包開始上妝。很久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活動,心里不免忐忑。類似這樣的宴會,曾經是熟悉的。突然又想到唐櫻昨晚的電話,隱約覺得好像蘊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兆。
但八年已如流水一般淌過,什么痕跡都該煙消云散了。
無論愛恨,都同樣勞累。
等到七點一刻,戴上面具走出休息室,穿過長長的回廊,進入禮堂。禮堂里已經滿是參加舞會的人,我環繞了一圈,最后走到鋼琴旁邊,剛才忘了跟瞿肖陽約地方等,現在這么多人,又都帶著面具,更難找他了。
四顧張望之際,一個穿黑色禮服、戴半臉裂紋白面具的人出現在我面前:“顏小姐。”
要不是他這樣稱呼我,我真的認不出他是瞿肖陽,我笑出聲來:“我第一次發現,這個稱呼原來是有作用的。”
瞿肖陽和我第一次見面,錯把“顏悅”當成我的全名,從那以后就經常常稱呼我為“顏小姐”,把我的姓氏忽略得一干二凈,他還有他的一套理由:“明明顏悅就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名字,干凈利落又好聽,不過,幸好你叫駱顏悅,而不是王顏悅孫顏悅。”
他笑笑,半鞠躬,伸出右手作出邀請跳舞的手勢。這么熟悉的畫面讓我忽然有點愣神,然而瞿肖陽抬頭說:“這樣的場合,形式還是要走的。”
我給他打一劑預防針:“跳得不好不要怪我。”
瞿肖陽的舞跳得不錯,但我已經很久不跳舞,有點跟不上。
“艾棋呢?”看她剛才的悠閑勁,上的應該是早班,現在早就下班了,這種場合她怎么可能會缺席,肯定會偷偷想辦法換了衣服溜進來。
瞿肖陽笑得意味深長:“我這個表妹向來很對得起全中國,這種時候肯定把哪個倒霉的男人騙到手,私奔去了。”
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撒個謊把我騙來,自己卻跑了。
一曲跳畢,我跟著瞿肖陽來到一圍沙發處。一男一女正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就是剛才進貴賓休息室的那兩個人。女士勾著男士的手臂,好像想拉他去跳舞,但這個穿白色禮服、戴著半臉純黑面具的男士,手里握著酒杯,看不出半點要跟她出去跳舞的意思。見我們走到跟前,這位女士很不高興地把手松開,把臉別到另一邊去了。
握著酒杯的男人見我們走到跟前,站起身來打招呼:“瞿先生。”
瞿肖陽笑道:“看來辰先生今晚沒有跳舞的興致。”
他笑了笑:“我向來不喜歡跳舞,希望不會影響你們的興致。”
瞿肖陽向我介紹:“這位是辰先生,在歐洲念的大學,對那里很熟悉,你們一定會有共同的話題。”
我向他打招呼:“辰先生,幸會。”
他微微一笑,禮節性地略瞥了我一眼,還沒說話,坐在他身旁的女士就冷笑著把話搶走:“他一點都不“先生”,你叫他辰羲就行了。”
我怔了一怔,不假思索地說:“晨曦?太陽升起的第一道微光,好名字。”
他望向別處的視線忽然移到我身上,黑面具下目光炯炯,讓我凜然一驚。他旁邊的女士依舊話鋒尖銳:“別想錯了,這個‘辰羲’可不是你說的那個‘晨曦’,他哪里有那么溫暖……”
這番不滿的話讓場面有點尷尬,但辰羲絲毫沒有理會她的脾氣,轉而笑問瞿肖陽:“我有經驗,鋼琴旁邊往往有艷遇。你還沒向我介紹你的女伴呢。”
我微微一笑:“辰先生,我姓顏。”
他頷首沉默了一陣,舉起手里的酒杯:“顏小姐,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