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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禹點頭,“小的按照公子的吩咐,裹上石子,逢著姨娘開窗的功夫扔進去了。”
“嗯。”案后的男人低低沉聲,如此再無他話。
徐州城外,開了城門,城外人熙熙攘攘,提包駕車,紛至沓來。有商販叫嚷,城門檢閱屢屢不絕,當真是好不熱鬧。
城門外走來一個明麗少女,身穿鵝黃色的云霓翠菊對襟,發飾簡單,只在發間插上一只翡翠簪子,再無飾物,正攙扶著一個年邁的婦人過來。
葉佩雯跟著母親再到徐州,離上次拜訪大伯一家已過了一年有余,斷然想不到大伯竟遇上仇家,一家只剩下了表姐。大伯曾給父親寫信求救,求收留表姐。父親怕惹上事,連封回信都沒有。后來自家遭難,父親病死,她與母親無處可去時,偶然間遇到一個漂亮的女郎,女郎告訴她們,她大表姐做了顧府的妾室,極有顏面,看在往日的情分,定然會收留她們母女。葉佩雯帶著母親來到了徐州。
時值辰時,顧府朱紅雕漆的大門方方打開,看門的小廝打著哈欠,眼皮將將搭著出來,立在門前,仿似倦極。可不就是倦極!昨夜顧老太爺折騰不斷,郎中進進出出,白日輪班的人家中有事,不得已他再出來頂替,將將整夜未合眼,眼皮子黏在一起,怎么著都撐不開。
“這位小哥。”
迷迷糊糊之中,李泉似是聽到有人在叫他。因著和自己一起當值的人有事要遲些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此時時候尚早,管家也發現不了。此時守著顧府大門的就他一人,想來也是在叫自己。
李泉勉力地睜開眼,看到府門前一個妙齡女郎,面若桃花,眉如細柳,一身鵝黃小衫更襯身姿窈窕。細看之下還有幾分面熟。
先不論這位面生的女郎在此何事,當是這輕緩的語氣和這等姿容讓上不清醒的李泉心神蕩漾了一下,立馬打起精神。
葉佩雯抬眼看他,面上羞澀,又進前一步,細聲細語道“這位小哥,這里可是顧府?”
李泉答她“正是。”
又見女郎面露喜色,似是激動“貴府顧老太爺的十姨娘可是徐州商戶葉蓉?我是她族中叔家的表姐。”
李泉這聽她一說,細看之下,頓時明白了方才的熟悉之感,原來是十姨娘的族中親戚。
十姨娘身為妾室地位本是不敢高,但十姨娘為給顧府沖喜,又深得夫人信任,幾日前八姨娘那檔子事也不是沒聽說過。夫人最終是信了十姨娘,依照家法處置八姨娘。自此,府中下人都對葉蓉尊敬了不少。
李泉心下轉了三轉,打消困意,看了她身后的婦人一眼,恭敬道“勞姑娘在此等候,小的進去通報一聲。”
只聽說過來找正室夫人打秋風,這來找妾室姨娘打秋風的,李泉暗暗思躕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葉蓉對這個族中的堂叔沒什么太大的印象,當初家門敗落,她走投無之時,家中親戚皆是閉門不見,生怕惹上晦氣,借此讓她熟知了世間冷暖。
當時這個堂叔還遠在外地,葉蓉不得相見,只傳了一封書信,再無回音,她本就沒抱著太大的希望,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她甘心為顧老太爺的妾室以還家中債務,安葬父母雙親。
如今,這個遠地的堂叔病死,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還找到她,望她施以援手,這是何等的可笑。
劉氏吩咐人來芳華院,讓葉蓉過去。
收拾妥帖之后,葉蓉換上一身不打眼的水色云玲湘紅對襟,發間用鎏珠扣輕輕一挽,便再無他物。
葉蓉前腳一入門檻,打眼瞧去,看到的不是端坐在交椅上的劉氏,亦不是滿懷希冀,略有局促地葉氏母女,而是那個斜著身子,懶散的靠坐在交椅上,含笑看她的顧華庭。
對上那雙眼,眉梢跳了一下,多日未見,葉蓉心里想的卻是這個混蛋怎么好像看著清減許多。
記起曾經劉氏的話,葉蓉下意識地看了端坐在上首的婦人一眼,劉氏正端坐著,神色平常,未覺有異。葉蓉蹙眉,徐涼白那件事鬧得大,顧南溪必然知道了她與顧華庭有私,雖說劉氏母子二人并不親厚,難道這件事顧南溪也沒同劉氏說過?
“表姐…”葉蓉從劉氏那回過神,抬步正跨過門檻時,葉佩雯先快步走了過來,握住葉蓉放在身前的手,聲音哽咽,眼中淚水決堤,一股涌了出來,落在她的臉上。不一會兒就滿是淚痕。
淚水簌簌而下,形態我見猶憐。
葉蓉與她多年不見,兩家相交少之又少,今日見到她這個同族的表妹,有一陣恍惚,她這張臉與自己實在是相像,若是不熟的人真會認錯。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表妹。
葉佩雯還在陳情說著,什么終年思念,記掛許久云云。淚花簌簌而下,畢竟是與她相似的容貌,明麗至極,那張臉梨花帶雨,嬌羞可憐,惹人疼惜。
但這不知打哪來的堂叔讓葉蓉本就沒甚印象,她站著不動,與她沒什么情分,實在是同情不了,臉上沒有認親的喜悅。葉佩雯的這些話都未入她的耳,剛從外面進來,被風吹著,手上寒涼,被她握了一會兒,溫度就升了上來。
葉佩雯的母親安氏也坐不住,她發鬢凌亂,衣裳長日就這幾件,洗得掉了色,蹣跚著步子走了過來,到了葉蓉近前,摸著她的臉道“好孩子,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葉蓉笑得有幾分勉強,“我不苦,顧府上下待我很好,夫人心善,通情達理,待我一向寬厚,我很知足。”
她這話音剛落,就聽到坐著的郎君輕嗤一聲,聲音很輕,葉蓉離他近,聽得清楚,錯開他戲弄的眼,沒去看他。
安氏又道“嬸嬸知道,當初你家中的事嬸嬸沒幫上忙,是嬸嬸的錯,嬸嬸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找你,可…可嬸嬸真的是沒辦法了!”
話落,安氏噗通跪在她面前,緊跟著葉佩雯也跪了下來,葉蓉抬手要扶,雨夜受了風寒,她病中方愈,又向來體弱,哪經得住這婦人的力道,險些把自己拉到地上。
安氏又道,“嬸嬸厚著臉皮求你,收容嬸嬸母女吧,時至今日,嬸嬸已經無路可走了。”
安氏心思多,也并不是無路可走,只是其他親戚斗不過是一副窮酸相,偶然聽說她表家小姐為顧府妾室,顧府的家室財富,安氏想后斷然就帶著葉佩雯來了徐州。攀上葉蓉,日后自然還能享受到從前在葉府的福氣。安氏的小算盤打得叮當響。又見葉蓉再三猶豫,支支吾吾,卻也不見態度冷硬,更加打定主意,這顧府,她就是不走了。就想再接著加一把火,暗自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哭意更甚。
“表姐…”葉佩雯哽咽著哭,嗡嗡地聲音哭得葉蓉腦仁疼。
她站在兩人面前,無奈道“不是我不收留,實在是因為在這顧府里,我也不過是一房妾室,夫人宅心仁厚才容我安身,嬸嬸和妹妹二人雖是我親人,可也不能我說留就能留的!”
“十姨娘此言差矣。”顧華庭看了半天熱鬧,終于開了尊口。周圍的眼睛都齊刷刷向他瞧去。
顧華庭打了打衣袖起身,像是沒看到一般,只盯著葉蓉。
葉蓉撇過臉不看他,臉上微熱,好在本就蒼白才不至于露出馬腳。不知他又要胡說些什么,與他最后一次情形,還是在那個雨夜,顧華庭帶她從偏門回來,甚至沒讓她擦干身上的雨水,就把她放到離窗前最近的桌案上。
逼問她“還跑不跑了?”
她哭著搖頭,臉上的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抽咽出聲,“奴婢不敢了…”
他也不嫌臟,俯身吻了上去。
后來他再沒來過。
腳步聲讓葉蓉回神。
顧華庭起步,眼睛盯著葉蓉向著她走,疾至近前,葉蓉稍稍錯開步子,避開他,心卻不自覺收緊,他又想做什么,這里這么多人,要是被劉氏發現,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