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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元旦放假前她們在老樓遇見,易伽和她聊關于死亡。
那淡然從容的樣子,不知道是心已經難過到極點沒法再難過了,還是她本身就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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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伽覺得自己這人總沒有可能再倒霉了,那天他們都以為她還有晚自習,或許甚至都不知道她今天聯考。
她靠在門口,聽著里面的對話。
應琴叫易昊好好照顧她,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要陪易伽高考完。一句簡單的話,她因為咳嗽反反復復說了好久。
一瓶百草枯,喝了三大口。
要死的原因能猜到,沒有錢去負擔她慢性病的醫藥費。
易伽坐在搶救室外,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之前心狠甩臉色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她叫應琴要死也挑個日子。
……
“你們下回要死,就挑個節假日,這樣我可以不用向學校請假給你們辦葬禮了。當然,家里也沒錢給你們辦葬禮。”
不可能救得活,所以她看見自己哥哥躲在墻角祈禱的時候只覺得他在白費力氣。
沒有搶救的必要了,她們家也沒有錢去給應琴搶救。
無比漠然的問醫生:“還有說遺言的機會嘛?”
醫生搖了搖頭。
易伽也不失望,只淡淡的哦了一聲,朝醫生說了一句:“麻煩你們了。”
她尊敬死亡,但瞧不起自殺這種死法。沒有遺言就沒有遺言吧,可能自殺前已經和易昊說過了。
醫院里有專門運將死之人或是已死之人回家的三輪車,易伽和易昊坐在旁邊,狹小的車箱里,他們腳邊就躺著應琴。白布已經蓋過臉了,車子在紅綠燈口停了下來。
易昊問她:“為什么要放棄媽媽?”
易伽:“那你問她為什么要自殺,要放棄我們呢?”
應琴用兩次十月懷胎,兩次陣痛宮縮生下了他們。兄妹兩個,共享過一個子宮母體。性格上卻不相似,易昊是無用的幻想主義。
易伽理智,無比的理智。
她不知道哥哥出于何種心情來質問她自己,想想,如果沒有袁費的意外,他也不過是個在大學里憧憬踏入社會賺錢的學生。
可她又有多大。
質問讓她表面維持的冷漠鎮定被擊潰,哭腔一瞬間席卷聲帶:“那也問問你自己,你干嘛放棄你自己?你脆弱,你有陰影,你就只敢躲在家里。哥,你自己跟我說叫我好好讀書等你賺錢的。你說你會讓日子好過,你做到了嗎?我下晚自習回來都要去洗盤子賺點伙食費,我也活不下去了,我們全家一起去死好了。”
開三輪的大爺幫他們把應琴抬進了房子里。
易伽開門見山,付完錢給大爺之后沒有想著葬禮細節,拿起沙發上的書包:“我不會請假的。我也告訴你,我們家沒錢辦什么葬禮,別想著葬禮有親戚朋友送禮,老媽早就把親戚們借怕了。”
不找他們兩個孤兒要還款就不錯了。
易昊在應琴房間哭,看著應琴永遠不會醒來的睡顏,他有些站不住,蹲在床邊。
房間里剩下的百草枯還沒收。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瓶農藥本來是他買給自己的。他崩潰了,他已經到了一閉眼就自動想起自己失手殺了袁費的畫面。
溫熱的鮮血,滿目的紅。
他已經準備等易伽放學回來,好好道別后去死了。
應琴知道今天寸步不離的兒子的心思,她已經好久沒有吃藥了,肺病折磨著她,面黃肌瘦,躺在床上,瘦的連被子的起伏都不明顯。
她喝了易昊留給他自己的百草枯,要兒子好好活下去,至少要陪易伽考完試,看著易伽考上一個好大學。
“伽伽不像我們,她要強人也堅強,像你們爸爸,什么事情都打不到她。刀子嘴豆腐心,什么事情都喜歡憋在心里,容易吃虧。”應琴摸著他的臉:“媽不喝也活不長了。”
那時候叮嚀的嘴巴不動了,摸著他臉頰的手也僵硬了。
易昊開了房間門,一個稍大的臥室,用簾子隔開,簾子兩邊是他和易伽的床和書桌。
易伽在做考卷,很簡單的閱讀理解,她怎么都寫得不好。易昊不和她說話,低著頭在整理東西。
鼠繪板,電腦全部都二手賣掉了。
葬禮這事他不了解,隔壁阿姨給了他電話號碼,有演奏念經的班子,還有席面的廚師。
什么都沒有。
易昊第二天將應琴火化了,只抱了一個小骨灰盒回來,他整天就坐在客廳里疊元寶。
易伽每天回來,他都在那張椅子上坐著,家里只有越來越多的裝元寶箱子。
兄妹兩個在院子里,慢慢地將元旦和紙錢丟進鐵桶里。火焰將一切都燃成灰燼,因活人念想寄托而存在。
紙灰飄上天空,又慢慢朝四周落下,易昊找了根棍子將燃燒不完全的紙堆捅了捅。
火焰晃動,他說:“別去洗完了,好好念書準備高考。我托隔壁阿姨給我介紹了一個零時工。”
易伽點了點頭,半張臉埋在胳膊里,她知道易昊讓隔壁阿姨介紹零時工的事情,也知道他決定在自己考上大學后步應琴的老路。
她也明白,應琴叫易昊好好活到她高考完,不過是想叫她將易昊從淤泥里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