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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出了二門,先向顧淮山為首的士子盈盈拜倒:“黛玉謝眾位君子援手之德,云天高義,黛玉沒齒不忘。”慌得顧淮山等人還禮不迭,口中連說:“林姑娘快勿如此,孝義所在,我輩義不容辭!”
林黛玉再次拜謝了眾人,這才在雪雁攙扶下轉身,“噗通”跪倒在賈赦、賈政面前,伏地苦求道:“父親危殆,求兩位舅舅這就放了外甥女兒出去,若父親有生之年,黛玉能得見一面,必不敢忘兩位舅舅的恩德,求舅舅成全!”
賈政見林黛玉未戴幕離,只由一個小丫頭伴著,出現在眾多陌生男子面前,不由跌足嘆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林黛玉也不來理他,只一味哭求:“黛玉何忍老父獨赴危難?求舅舅成全!”
林黛玉此時年紀尚小,身量不足,但眉目清絕,楚楚之外另有一種決然的風姿,這一哭,梨花帶雨,聞者只覺五內催傷。
賈赦沉下臉,說道:“外甥女兒這是如何說?你上京這兩年,自老太太一下,可有對不住你的?你這是將老太太和榮國府置于何地?”
林黛玉冷笑來硬的不行,這是以恩相挾了,面上卻感激道:“黛玉上京這兩年,蒙老太太、兩位舅舅、舅母照拂,哥哥嫂子和兄弟姊妹更待黛玉親切……黛玉無時或忘。只是天下最重者,莫過于父子親情,黛玉既知老父有難,如何還能安心享受膏粱美景,置老父于不顧?求兩位舅舅發發慈悲,放外甥女兒離開……”說罷伏地痛哭不止。
眾士子大喊:“放林姑娘離開!放林姑娘離開!”
賈赦咬碎了鋼牙,卻不得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外甥女兒何必如此?我等苦留你,也是怕你年幼不知事,反而令你父親,我妹婿擔心。況且你父親之事也未必如你所想……你既決意如此,等你璉二哥哥忙過這一陣,我命他親自送你回去……”
“多謝舅舅好意,只是,黛玉憂心如焚,實不能等。剛才師傅已傳訊來,可使妥當人送外甥女兒回去,兩位舅舅千萬放心。”轉頭向顧淮山道:“顧大哥,還要麻煩你們眾位送我一程,去華嚴寺見我師傅覺慧大師。”
顧淮山喜她見事明白,臨危不亂,見她稱自己顧大哥,也甚是高興,道:“我等自當送姑娘去華嚴寺。”
賈赦見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冷淡道:“姑娘可想清楚了?你今日這樣不明不白地跟人出府,往后我榮國府可不會擔半點干系。”
林黛玉不氣反笑,想往我身上潑污水,做夢!向賈赦款款道:“大舅舅此言差矣,黛玉今日辭別榮國府,赴揚州探望父親,乃孝心使然,如何不明不白?眾位士子來府聲援,更是義之所在,堂堂正正!舅舅再要將我留在府中,不但舅舅,連老太太也要陷入不仁不義,大舅舅萬萬不可糊涂!”
一番話堵得賈赦胸膛發悶,揮揮衣袖:“罷罷罷,姑娘既有打算,我們何必枉做小人!”說罷,提腳要走,偏偏林黛玉又在后說道:“外甥女兒上京時帶了些箱籠,雖說不值什么,但里面有許多亡母遺物,還請大舅舅、二舅舅賜還。”
賈赦氣了個倒仰,指著林之孝罵道:“還不快去,杵在那里做什么?將林姑娘的東西都抬了來,當面交割清楚,免得不相干的人又上門來說三道四!”
林黛玉毫不尷尬,大方謝道:“多謝舅舅想得周到。”
林黛玉一番做派,將賈赦噎得直翻白眼,別人猶可,獨那齊慕白幾乎要大笑出聲,為之擊節贊嘆,一時忘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黛玉猛瞧。林黛玉見他與顧淮山站在一處,知必是沖擊榮國府領頭人之一,心中感激,當下大方地向他頷首致意,倒把齊慕白弄了個手足無措。
原來王熙鳳聞聽有大批士子圍堵府門,聲援林黛玉,知事情必不能善了,忙使了平兒來通消息。林黛玉和雪雁正愁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院子,見平兒來,忙央她將守門的婆子使計調開片刻。也虧得紫鵑此時不在院中,主仆二人出了院子,趁眾人都不理會,急急向二門處行來。至于覺慧大師云云,則純屬黛玉鬼扯,料想賈赦等人也必不能因此去找覺慧對質。
賈赦、賈政灰溜溜地進二門去了。趁林之孝等人去抬箱子的功夫,林黛玉與眾人重新見禮,士子們紛紛自報姓名,一時之間林黛玉哪里記得許多,只一一頷首為禮。聽聞顧風華等人被榮國府奴才打傷,林黛玉十分過意不去,顧淮山搖手道:“風華等人傷勢并無大礙,今日來最重要的就是接林姑娘出府,如今目的已達,風華等人聽了也必歡喜,細微傷勢不必放在心上。”又問得王嬤嬤一切安好,林黛玉心中更是感激,如今自家危機暫解,卻不能不為顧淮山等人擔憂:“顧大哥,我雖不知外面的事,但素知榮寧二府極有地位,兩位舅舅在京中故交遍地,顧大哥與諸位同我素不相識,卻肯全力相助,感激是不必說了。我只怕會不會對諸位的前程有妨礙?”
顧淮山尚未來得及答話,那齊慕白已先說道:“我輩十年寒窗,如果連一個弱女子的孝心都不能維護、成全,讀書何用?入仕何用?”
周圍的士子聽見了,紛紛贊嘆道:“齊兄說得甚是,我輩讀書人正該懲惡除奸,維護天下正道,豈能因為怕誤了前程,就不敢挺身而出。”
一傳十,十傳百,片刻在場的人都聽說了,紛紛安慰林黛玉道:“我等做的是義事,林姑娘無需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