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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么說,哪來的投敵叛國?這可是香港!拉人去小日本的才是投敵叛國呢。”鷂子哈哈大笑,大概是想起了少年時光——當時間過去,曾經(jīng)一切恩恩怨怨再難記得,只有純粹的懷念。
這個時候山東、東北確實流行跑到日本去,也是走海路。
“你呢?”鷂子給付宏業(yè)點了煙:“你如今沒再做頑主了,在干嘛呢——我這才回來就聽說你小子發(fā)了大財!”
“你小子才發(fā)財呢?怎么就回來了?不做了?”付宏業(yè)笑著搖了搖頭才說:“我現(xiàn)在就倒騰點兒電影票,有什么好電影,從柜臺上弄點兒,再加點兒價賣出去,算餓不死人吧。”
其實就是黃牛...這年頭一旦上新電影,電影票都是無比緊俏的。他說是這么說,其實賺的不少。當然了,這些在這個年代都算是灰色產(chǎn)業(yè),好在也不是前些年了,倒騰點兒電影票而已,被當場抓住估計也就是拉回警局警告兩句,了不起了拘留兩天。
確實不算什么。
“還說我投敵叛國?你這是挖社會主義墻角啊!”鷂子狠狠抽了一口煙,又笑:“我為什么回來?人離鄉(xiāng)賤,以前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現(xiàn)在也知道了!外頭漂了幾年了,就想著回來。”
“回來后做什么營生?”付宏業(yè)關心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就說!”
鷂子‘嗯’了一聲:“心里有個念頭了,不過最近先不忙,休息過這個冬天再說。這幾年在外頭實在是太累了,賺錢是賺錢,但也是提著心做事——現(xiàn)在才知道還是小時候幸福,啥都不知道就什么都敢做,一點兒不帶怕的,現(xiàn)在沒有那樣的膽氣了。”
見到老朋友、回憶往昔,這真是一件很妙的事情。其實當年兩人絕稱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但這次再相見,寥寥幾句話,就是不一樣——只有和少年時就認識,有著差不多少年時代回憶的人才能如此。
“你是要去找你表弟小超吧?我和你一起去,說起來當年那個總跟在你后頭的那個小不點兒也長出息啦?居然能賭的夜不歸宿...找到人之后再接著聊!”鷂子這樣說著,收拾了東西,和看場子的說了一聲,就和付宏業(yè)一起踏入了風雪中。
在另一個場子里果然找到了鷂子,按照道理來說來場子里逮人,這是大忌!但付宏業(yè)在各處都有些面子,再者說了,他表弟小超確實一直輸,早就拿不出錢來,都是借錢或掛賬了。擔心輸?shù)奶菖鍪裁词聛恚磮鲎拥娜税筒坏盟F(xiàn)在就走。
把垂頭喪氣的表弟送上公共汽車,付宏業(yè)就懶得管了——他又不是他親媽!
“走!找個地方吃飯!”付宏業(yè)說著就拉鷂子往自己常去的館子去。
館子不是什么名飯館,但飯菜都做的不錯,而且是很少見的凌晨以后還營業(yè)的飯館(這年頭凌晨以后還營業(yè)的飯館,即使是在北京那也是有數(shù)的)。想當年,到處刷夜的孩子們可常常去那兒啤酒、涼菜瞎對付!
也是巧了,一進去就碰到一熟人,羅松!
當年鷂子他們那一群孩子常常去他家刷夜來著,因為他家爸媽都下獄了,哥哥姐姐要么去了農(nóng)村,要么去住單位宿舍,家里就他一個人!那段時間他們是真的擾民,都成了周邊一害了!
不過就現(xiàn)在來說,付宏業(yè)可能和羅松更熟一點兒...也是鷂子被關進去后熟悉起來的。
羅松依舊是戴著一副眼鏡兒,見到鷂子感慨的跟什么似的,連忙拉兩人同一桌:“這頓一定哥們兒請,誰都別搶!”
“現(xiàn)在做什么呢?”鷂子給他讓了煙。
羅松抽了一口,看著煙氣往上飄,笑了一聲:“有什么做什么唄...鷂子你...就進去大概不到一年吧,我爸媽就回來了。也沒說怎么處理,至少不用蹲監(jiān)獄了。后來給安排了街道長做臨時工,一個燒鍋爐,另一個打掃衛(wèi)生。”
“難為他們能做這個了,都是拿筆桿的...不過那之后我也有人管了,漸漸少和三兒他們一起了。現(xiàn)在我在工廠里上班,混日子而已。”羅松擺擺手。“喲!看來我們中間出了一個工人兄弟!就你又紅又專了。”鷂子是拍腿一笑,指了指自己和付宏業(yè):“紅葉是挖社會主義墻角,我是‘投敵叛國’,就你還堅守不動搖!行!哥們兒敬你一杯!”
羅松都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等到付宏業(yè)笑了一會兒給他解釋,他就也跟著笑了起來。
鷂子又跟他打聽以前那些朋友的事,羅松也一一說了。這些人有好的,也有如今過的不好的。很多人只是少年時瘋狂了一把,后來就漸漸回歸了‘正軌’,比如羅松自己。但有的人直到現(xiàn)在依舊是當年的樣子,只是這條路能混出個人樣的少,多的是胡混過日子。
“對了,還有張萍萍,鷂子你還記的她嗎?咱們共同的女朋友。”說起這個又是相視一笑。
“你都想象不出來,張萍萍居然這么能!你...那之后她就扒上了另一個頑主,后來也是叫的出名字的圈子了。不過后來經(jīng)過了一件事,也被關了進去,大概呆了一兩年才放出來。之后她就不再混了,找了個二婚頭結婚了——那個人也是個進去過的,所以也沒誰嫌棄誰,現(xiàn)在應該住在京郊,上次有人去京郊看趕集,還看到她和她愛人擺地攤呢!”羅松說起那些曾經(jīng)的朋友也是停不下來。
鷂子聽了笑的不行:“哈哈!她現(xiàn)在都做‘賢妻良母’了?不錯!真不錯!以前哪能想到這樣的事!那個時候她自己說的,要是得嫁人,專心伺候一個男人,她寧肯去死——她媽媽的日子她是不肯過的!”
說著說著,不知道怎么的,鷂子忽然就說起了毛思嘉,他問:“你們之后還見過她嗎?”
說起這件事他有些搖頭:“當時年紀小,不干什么好事兒,看到好東西就想要,肯定把人給嚇的不輕...現(xiàn)在想想,其實挺混賬的。”
他后來因為當初搶劫傷人的事去了清河農(nóng)場,有了足夠的時間去想曾經(jīng)做的事情。這才覺得當時的自己就像是腦子一熱上頭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頭腦清醒時不會做的。
羅松搖頭:“我就跟著你見過她一面,說真的,都不記得她長什么樣了,后來哪來的機會見人家?”
“我最近見過她一面。”干了半杯啤酒,付宏業(yè)悶悶地說:“她...她現(xiàn)在讀大學呢。”
“哦...”鷂子答應了一聲,然后想了想:“我記得你當初是真喜歡她,差點兒為了她和我干架?事后沒拍她一道?”
“她都討厭死我們這些小流氓了,我怎么敢去找她...她現(xiàn)在都結婚了。”說到這里,付宏業(yè)深深吐了口氣。
鷂子卻大笑:“這都怎么回事兒呢?當初那些姑娘們一個個的都結婚了?”
羅松附和:“那肯定啊!當初那些姑娘都二十好幾三十上下了吧?這個年紀不結婚,那不成老姑娘啦?咱們男人就不同了,還不用那么著急。”
“說真的,漂亮是真漂亮,我去南方這么幾年,也是見過漂亮姑娘的,好幾個比電影明星都不差,但還是毛思嘉最漂亮。”其實不一定是毛思嘉最漂亮,只是她在青春里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記憶是能夠美化一切的,讓青春時代經(jīng)歷的東西變得無可比擬...他其實沒見過毛思嘉幾次,但她就像是青春里很短暫的一個美夢,也足夠記得半輩子了。
每當回憶少年時代,總是要想起一回的。
“誰說不是呢...上次見她,就和以前沒什么分別,只是更漂亮了...一點兒看不出來都是結了婚的人。”付宏業(yè)又點了一支煙,抖了抖煙灰,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可能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鷂子斷然搖頭,他知道時間的力量,十多年都過去了,曾經(jīng)的青春少女變成家長里短的瑣碎婦女。就算是依舊年輕漂亮,那漂亮也不對味兒了。他只當是付宏業(yè)昏了頭了,這才這樣說。
吃完這頓飯,三個人站在門口,準備各回各家...都是在北京的,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再相聚了。
“毛思嘉?”付宏業(yè)剛要走,還沒走了,就看到飯鋪門口正在停車的一對小夫妻。而這聲‘毛思嘉’也引來了鷂子和羅松的側目。
“嗯?啊!是你啊!”毛思嘉覺得真巧,轉過身來笑瞇瞇地和付宏業(yè)打了招呼。
于是鷂子就看到了那個姑娘,怎么說呢...直到這一刻他才相親付宏業(yè)說的話——她確實沒有變化,非要說有什么變化的話,只是更加漂亮了。
今天毛思嘉穿了一件雪白的羊羔皮大衣,里面的毛衣是白的、裙子是白的、緊身絨褲是白的,連鞋子都是奶油白里襯細絨的皮鞋。頭發(fā)分了兩股梳魚骨辮,到了耳后變成三股辮,梳好之后又一折。
最后綁上香檳色的寬緞帶...完全就是舊時代里大小姐的打扮。
說真的,這種穿戴都有些不合時宜了,既是這年頭少有這樣光鮮亮麗的女孩子,也是因為年紀——舊時代這樣打扮的大小姐也不會是已經(jīng)結婚,二十幾歲的‘婦女’。
但因為是毛思嘉,所以一切的‘不合時宜’就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