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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10月21日,星期六。后天是中國農歷24節(jié)氣中的“霜降”。而5天后,是一年一度的重陽節(jié)。
在此前的2026、2027年,人類順利地登上火星,沒想到,第一批和第二批的12人(6男6女)隨即宣布獨立,讓無數(shù)地球人目瞪口呆。他們宣稱,登上火星的人類將自動放棄原本在地球上的公民身份,成為火星人,而不再是地球人了。在地球上的政府、公司以及任何人都不得干預火星上的政治和經(jīng)濟。隨即他們與地球斷絕了任何聯(lián)系,至今生死不明。有人說他們早就死了,有人說他們過得很好,一些扯蛋的人說他們被火星人綁架了。盡管早在1967年,人類就頒布的《外層空間條約》,提到:“外太空,包括月球和各種天體,不從屬于任何國家,任何國家不得通過宣示主權、實際使用或占有或者其他途徑占有。”這份條約清晰闡明了,任何國家和個人都不得擁有火星。但他們居然鬧獨立了,人們還無奈它何。這件事,成為各大媒體互動討論的重中之重。
這不是一個美好的日子。通書說,這一天只宜塞穴、掃舍,諸事勿用,大事不宜。對于“前海大學名譽教授”這個對外公開的稱謂的張振中來說,都是無稽之談。趁著有兩天假期,星期六早上,42歲的張振中帶著妻兒回到了客別已久的家鄉(xiāng),拜祭先人。一路上,拜祖的人燃放此起彼伏的鞭炮。家鄉(xiāng)依舊是青山綠水,風景宜人,沒有衣錦還鄉(xiāng)的意思,只有透出一絲破敗、凄涼。
在重陽節(jié),都會有出游賞景、登高遠眺、觀賞菊花等活動。其實,在前海市,每年的農歷九月初九日前后,也是中國傳統(tǒng)四大祭祖的節(jié)日。在名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唐代詩人王維吟道:“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傳誦至今。重陽節(jié)早在戰(zhàn)國時期就已經(jīng)形成,到了唐代,被正式定為民間的節(jié)日至今。重陽與三月初三都是拜祖的日子,唐代詩人杜牧在《清明》說:“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名詩也是流傳至今。清明節(jié)也是唐代的大節(jié)日之一,這一天上墳掃墓更是平常。不過,清明和重陽,祭祖只能二選一,要么是清明,要么在重陽,否則家族的后人會越來越貪吃,這是古訓。
祭祖的晚上,年近70的三叔,也就是父親的弟弟,鼾聲如雷。在家鄉(xiāng)簡陋的床鋪,疲倦不堪的妻兒也已經(jīng)入睡。張振中雖然精疲力盡,但他無法入睡。這時候的鄉(xiāng)下與張振中兒時已經(jīng)大相徑庭了。由于生活壓力,村里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去外面打工了,只有一些兒童和老年人,名曰“留守兒童”或“空巢老人”,人很少。這讓他想起賀知章的《回鄉(xiāng)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不過,張振中對這里的環(huán)境是很滿意的,沒有霧霾,沒有喧囂,只有寧靜。
祖先的墳墓,異常分散、遙遠,人跡罕至。在周圍蔥蔥郁郁的山頭上,不時傳來陣陣猛烈的鞭炮聲;也有人放“大炮”,就是很大的單個鞭炮,“呯”的一聲震耳欲聾。不過,令張振中大為光火的是,因為相信“一命二運三風水三積德五讀書”的說法,族人們把祖先的骸骨安葬在山高林密、巖高坡陡的地方。他生于斯長于斯,崇山峻嶺無奈它何,只是妻子女兒在城里長大,哪里爬過這種荒山?不小心就摔了幾個大跟頭,讓張振中心疼不已。他不知等他們這一代老去后(比如張振中的兩個弟弟這次祭祖就沒回來),誰還會歷盡千辛萬苦去祭拜祖先。同去的三叔還指指點點,跟他大說古語云:“葬者,乘生氣也,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說什么“尋龍千萬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關門若有千重鎖,定有王侯居此間。”、“羊刃來水見花休,水流疾病產下憂……”說,某某人所以能做那么大,傳說原是命中注定的,因為他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作為一個科學家,張振中是不相信命運的,偏偏三叔說得高興,他問張振中:“你知道‘猛虎回頭’不?那是富豪祖穴,詩曰:猛虎腳踏萬頃波,得山得水兩相和。穴扦虎爪真穴位,東成西就富貴歌。此穴山在廣東潮州,是香港的一個富豪的祖墳。你爸的陰宅就是‘猛虎回頭’,你奶奶的陰宅就是‘仙童牧牛’,整個堂局藏風聚氣,為風水寶地。”
他聽得不耐煩,嗤之以鼻,說:“什么年代了,還迷信祖墳?祖墳能管我們什么事啊。他們都死了,只是一堆骨頭和一堆塵土而已,自己都顧不了。祭祖是為了紀念,不是為了發(fā)財當官,很多事情只是巧合。風水師也是,挑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就說風水好,風水師跟什么占卜師,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人,都是騙錢的!”一席話說得三叔都很掃興。
睡不著,張振中干脆起床,走到院子外。月不明星不稀,寒氣逼人。張振中看著頭上的繁星點點,徒生很多感慨。他想起了荷蘭印象派畫家文森特·梵高于1889年在法國圣雷米的一家精神病院里創(chuàng)作的一幅著名油畫《星月夜》。他仔細分辨,看到了遠處火星那點橘紅色的光,想起了那些在火星上的人,心生惆悵。仰望星空,張振中覺得自己很渺小,天文學家認為,夜空中人肉眼能夠看到的星就有近7000顆。而根據(jù)推斷,銀河系大約有4000億顆恒星;宇宙中有1000億~2000億個像銀河系這樣的星系,那么宇宙中的恒星數(shù)量為2×1022~4×1022顆,即20萬億億~40萬億億顆,全球每人都可以分2000億~4000億顆!那里有多少秘密?世界有盡頭嗎?時間又是什么?人死后有靈魂嗎?有外星生命嗎?誰都不知道。他又想起《祝福》里祥林嫂的那句話:人死后,有靈魂嗎?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光電望遠鏡,那是天文學家的標配。仰頭看那浩如煙海的星空,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張振中是一個自閉癥患者,小時候,他的語言交流障礙讓父母束手無策。他語言發(fā)育延遲,在三歲時仍然不會說話,更有甚者,到5歲時,他好像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終日沉默不語或者對著天空發(fā)呆。他也不能與他人建立正常的人際關系,即使對父母也表現(xiàn)出表情貧乏的情況,他從未期待父母和他人擁抱、愛撫終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上學時,更加獨處,不喜歡與小朋友們一起玩耍。不過他有一種非凡的數(shù)學天賦,他甚至能不假思索地說出5位數(shù)乘法的答案,讓人嘆為觀止。他父母曾經(jīng)讓他在電視節(jié)目里表演,舉國震驚,但受到了張振中的強烈反對。總體來說,從幼兒園、小學、初中,張振中除了數(shù)學,成績很差,他的父母痛下決心,把他放棄。不過,也許是出于愧疚,父母在他讀書的問題毫不含糊,張振中就跌跌撞撞地進了高中。試想想,在農村里,擁有一個自閉的兒童,對父母是何等的打擊?然后,他有了兩個弟弟。
直到他16歲那年,那時候是2002年,他念高二,那時候正準備文理分科,他正在為學文、學理而苦思冥想、絞盡腦汁,突然他看到報紙上說2003年8月27日,火星和地球之間的距離達到了6萬多年來最近的一次,約為5576萬千米,因而火星看上去比平常大一些,亮度也達到了非常明亮的-2.9等,而且整夜可見,“看起來和月亮一樣大,可以看到兩個月亮”,這就是有名的“火星大沖”。這讓他突然對天文產生了狂熱的的興趣,于是報了理科,并在來年的高考中,全部填報了天文專業(yè)。天文學是什么?是研究宇宙空間天體、宇宙的結構和發(fā)展的學科,通過觀測天體發(fā)射到地球的輻射,發(fā)現(xiàn)并測量它們的位置、探索它們的運動規(guī)律、研究它們的物理性質、化學組成、內部結構、能量來源及其演化規(guī)律。天文學是如此的高大上,又是一門極其冷門的學科,他的任性受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對。不過,木已成舟,張振中在高考時,猶如神助,超常發(fā)揮,居然拿了全縣的理科狀元,進入了著名的大學的天文與物理系。
當然,那一次人們看到的火星并沒有預期的那么大,張振中在那次“火星大沖”時認真觀察并拍攝了很多照片,并沒多大、多亮。“看起來和月亮一樣大”根本不是事實。于是,謠言又起,有人說2287年8月28日,火星和地球的距離將會比2003年的紀錄再縮短7萬千米,當然,那時候張振中已經(jīng)不在了。后來,張振中又對物理,特別是宏觀物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于是2007年又考取了學院的物理碩士研究生。物理學又是什么?是研究物質運動最一般規(guī)律和物質基本結構的學科,是研究大至宇宙,小至基本粒子等一切物質最基本的運動形式和規(guī)律的基礎。不管如何,人們對張振中的選擇很費解。這時候,又有人說,2010年11月29號凌晨你將可以看到兩個月亮:月亮和火星!說,火星繞著地球走了34.56英里后,它的大小將在2010年11月29日0時30分達到最大,那時天空看上去會有兩個月亮!那時候張振中已經(jīng)是研三了,他也許是昏了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考了系里的“天體物理”博士研究生,眾所周知,有些讀博的人都有“神經(jīng)病”、“抑郁癥”的嫌疑,張振中也不例外,他其實就是一個病患,在博一的時候,他總是有許多幻覺,于是去醫(yī)院診療。那時候,正好未來的妻子在醫(yī)院實習,不知什么原因,就看中了張振中。
張振中跟隨著名的天體物理學家羅伯特研究那些讓人望而生畏的東西。天體物理學。呃,它既是天文學的一個主要分支,也是物理學的分支之一,剛好是張振中的領域。據(jù)說還有太陽物理學、太陽系物理學、恒星物理學、恒星天文學、行星物理學、星系天文學、宇宙學、宇宙化學、天體演化學、射電天文學、空間天文學、高能天體物理學等更細分支學科,讓人目瞪口呆。可是,張振中樂此不疲,畢業(yè)后直接就進入“粒子實驗室”。
2010年張振中都24歲,屬于大齡青年了。他原計劃在博士研究生畢業(yè)后結婚,不過那時已經(jīng)是2012年,26歲了。因為2012年世界末日的說法愈演愈烈,張振中就與現(xiàn)任妻子戀愛、結婚了。未婚妻從醫(yī)科大學本科畢業(yè)后,直接進了一家醫(yī)院工作。她才不愿意讀研究生呢,“女子無才便是德”嘛。2011年,她對張振中說:聽說2012年世界末日了,我不想末日來臨我連男人的味道都沒嘗過!張振中就讓她認真地“嘗”了,2012年就生下女兒張紅苗。當然,學天文、物理的張振中知道,2010年11月29號的0時30分,火星根本不會出現(xiàn)在星空下。這天的火星不但不會和月亮一般大,也不會在夜晚出現(xiàn)。事實也是如此。我們要在地球上看到和月亮一樣大的火星,必須火星足夠大,比如火星的半徑是實際情況的75倍;或者火星移動到大約是目前地火距離的1/75時,那么“看起來和月亮一樣大”還是有可能實現(xiàn)的,否則,就是給你一萬年,也等不到夜空中和月亮一般大的火星。話是這么說,2012年12月也不是世界末日,但當時誰聽呢?
現(xiàn)在,妻子和女兒就在里屋,呼吸都清晰可聞。他又想起那些在遠方的先人,更是慚愧。那里人跡罕至,渺無人煙,做一個孤魂野鬼,是多么孤單、無奈的事,也許讓他們集中起來,比如公墓,不讓他們如此孤單。
只是,重陽節(jié)前,《前海日報》卻發(fā)表了這樣的文章:《前海五大公墓已滿,何處安放你的哀思》,說前海市公墓已經(jīng)爆滿,許多前海土生土長的市民已經(jīng)到距前海100公里的陵園尋找安葬之地。還有,現(xiàn)在前海墓地價格達到了1.5萬美元一平方米,比房子還貴,死不起啊。
不過,《前海晚班》又說,據(jù)國外媒體報道,現(xiàn)在太空商業(yè)化將興起,充斥著各種昂貴的太空游項目,比如20萬美元的亞軌道失重體驗、價格相對低廉的3萬米高空氣球飛行、2500萬美元超級昂貴的國際空間站7日體驗等,已經(jīng)飛入尋常百姓家。目前北美有多家公司開始運營太空殯葬服務,提供骨灰入軌服務,把骨灰的一小部分通過火箭送入太空,1克骨灰報價位1000美元左右,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天葬”。但是送入太空的骨灰并沒有飛出地球引力的控制范圍,它將成為地球軌道上的一個“垃圾”,隨著高度不斷下降,骨灰盒逐漸變成了一顆“流星”。
想到死亡,他又想起近日“博士群”內相繼自殺身亡的小趙和小錢,博士是自殺的極其高危的群體。特別是哲學和歷史這種。31歲的小趙是名校的本科、哲學系研究生、宗教與哲學系博士;30歲的小錢是歷史研究生、西方政治思想史博士。他們都有嚴重的抑郁癥,人生剛剛開始,就折戟沉沙。張振中苦笑了一下,如果自己的骨灰有幸進入太空高軌道運行,那么可以從親人的頭上飛過,也是很浪漫的事。可是,那是猴年馬月的事。這時候,一顆流星劃過天穹,張振中本來想許愿的,據(jù)說此時許愿很靈驗。但他又突然記得,小時候媽媽說過,一顆流星的隕落代表著一個人告別了這個世界。他又悲傷了起來。
張振中喃喃地說:“我希望,有朝一日就像一顆流星,劃過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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