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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見青覺得,駱寰宇應該算是她大學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她是個慢熱的人,總是要經歷一段漫長的相處,順理成章或是機緣巧合地突破心靈上某個層面以后,才能把“熟人”發展成為“朋友”。
但駱寰宇這個人就很神奇,自從聚餐那天他倆認識之后,他好像再也沒有從她的生活里消失過。
剛開始孔見青幾不曾以為見了鬼了,食堂、操場、超市,怎么哪哪都能碰上他,這也就罷了,畢竟大一新生們統一住在西部生活區,生活區里一共就兩個食堂、一個超市,碰上熟人也是大概率事件,可特么學校有那么多教學樓、教學樓里有那么多自習室,為什么兩個人偏偏就能選到同一間上自習?
孔見青自習的時候喜歡清凈,總是不辭辛勞地爬四層樓梯,找人少的空教室。有一次她運氣不錯,找到一間整個下午都空閑的教室,推開門的時候教室里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她十分滿意,便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專心致志地啃起教科書來。
一個小時里,四周都悄無聲息的,她學習效率就很高,剛寫完某一節的課后習題,門突然被人推開,半開的窗戶和打開的門之間形成對流,有風灌進來,吹得她的書頁嘩嘩作響,她皺了皺眉,忙伸手去按壓,就聽見門口傳來繃著笑意的嗓音:“孔見青,how old are you?”
她抬頭一看,正是早上才在食堂碰見過的駱寰宇。
how old are you?冷不丁地問年齡?不是他有問題就是自己有問題,孔見青直覺有詐,便不接茬,慢條斯理地把書本壓住,才問他:“你也來這兒上自習?”
“對啊?!瘪樺居盥唤浶牡貞寺?,拎著書包徑直走過來,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滓娗酂o奈地回頭:“這么大間教室,你就非得坐到我身后?”
駱寰宇抬了抬下巴,笑瞇瞇道:“我想坐哪就坐哪,怎么,你想管我啊?”
孔見青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力為什么那么好,不過是聽見駱寰宇無意間說了句“我想坐哪就坐哪”,她便無法不想起一個人,那個曾經瞪著她說“我想坐哪就坐哪,你管得著嗎”的人。她垂下眼眸,可是,駱寰宇跟他是那樣的不同。
她沒再說什么,駱寰宇想坐哪就坐哪,這間教室又不是她家的,況且,這不是她第一次跟駱寰宇一起上自習了,他雖然偶爾逗她,但他分寸感極強,并不是一個惹人厭煩的人,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很好的伙伴。
只是她重新扭過頭打算繼續學習時,身后突然有一只長臂探了過來,直接從她眼前抽走了她的書。
“《機械原理》?見青,你們計算機系還學機械的課程???”
大學里,不管關系遠近,總是習慣去姓稱呼別人。駱寰宇從認識孔見青那天起,大部分時候都叫她“見青”,孔見青也迅速地適應了大學的這種“潛規則”,便也自然而然地叫他“寰宇”。
后來兩人熟悉了一些后,有一次駱寰宇跟她一起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無意中便叫了句:“青青,你先去四區找個座,我一會兒去找你?!?
當時排隊打飯的人多,孔見青沒說什么,端著自己的餐盤就去找座位了。待到駱寰宇滿頭大汗地從人群中擠出來,在她對面坐好后,她才淡淡地說了句:“寰宇,你以后還是叫我見青或者孔見青吧,不要叫我青青,我不習慣。”
“啥?”駱寰宇愣了下,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是在說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個稱呼,他不以為然,甚至朝她擠眉弄眼地嘻笑,“不習慣?那我多叫叫,青青、青青,你聽習慣了就好……”
孔見青臉色冷下來,語氣也冷:“不會習慣的,請你不要叫我青青?!?
駱寰宇從未聽過孔見青用這種語氣講話。這時候他跟孔見青認識不算久,但自詡他比大多數人都要更了解她一些,了解真實的她——她在別人面前大都禮貌而和善,只在少部分人面前生動又直接,他覺得自己應該屬于孔見青世界里的那“少部分人”,畢竟她在他面前講話可是經常不客氣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懟了他呢。但她平時的“懟”或者“杠”,總是帶了玩笑意味的,并不是真的生氣,也不是真的要惹他生氣,但是這一次,駱寰宇知道,她認了真。
他不是沒有分寸的人,見狀,便笑著調節氣氛:“不叫就不叫,我也覺得叫青青有點怪,以后還是叫你見青。怎么樣,滿意了吧,見青?”最后兩個字,他刻意咬著牙念出來。
孔見青盯著他看了兩秒鐘,這才笑了起來。
后來駱寰宇跟孔見青關系更好一些的時候,跟她的室友們也搭上了線,這才聽說,原來孔見青剛入學的時候,跟新認識的室友們就發生了一番關于“見青”和“青青”的爭執。室友們笑著跟駱寰宇說道:“那時候我們仨對見青特別有意見,就覺得剛認識就這么不客氣,肯定是個性格古怪、不好相處的人,我們就很怵她。過了很久才發現她其實就是個軟妹,性格溫和,脾氣也好,講話還逗,就是不知道為啥不讓人叫她青青,青青這個名字多可愛啊,又軟又萌,跟她性格多匹配……”
駱寰宇心想,看來她朝夕相處的室友還是不夠了解她啊。又軟又萌?她才不軟不萌呢,實際上硬氣得很,軟萌什么的,全都是假象。
不過,駱寰宇也奇怪過,哪有人會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那么抗拒一個可愛而友好的昵稱呢?除非,有一個特殊的人曾這樣叫過她,以至于她不想從其他人的口中聽到。
有一次他曾狀似無意地向她探聽過緣由,但她只是說,青青這個名字太幼稚,跟叫小孩子似的,聽見會起雞皮疙瘩。
她說的這個理由,他一個字也不信。
但是沒關系,他想,他總會等到她愿意告訴他的那一天。
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駱寰宇隱隱覺得,孔見青是有故事的。有了這個判斷以后,她所有的奇怪行為,都仿佛在為這個判斷佐證,比如說她不肯換掉的舊手機號,她時不時的發呆出神,再比如說,她的《機械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