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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jīng)停了的雨在屋檐留下不肯蒸發(fā)的水滴，滴滴落下，仿佛落進(jìn)沉睡的人夢里，洗凈鉛華，只在指縫間流淌溫存。

經(jīng)歷過雨水滋潤的土地松軟溫柔，將腳踩下去便嵌出了前進(jìn)的輪廓，我抬起腳，看看自己陷下的腳印，又看看旁邊那一串更大的腳印，便移了位置，每一步都踩進(jìn)他的足跡里。

前方微翹的紅發(fā)，他的腳印那么深那么大，像一艘船一樣將我的完全包容其中，我小心翼翼的踩尋著，抬頭瞧他挺直的背脊。

每當(dāng)酒吧要添貨物，都是我，周防，十束君陪著草薙哥搬運(yùn)的。今天出門的不湊巧，遇上了雨，即使現(xiàn)在停了，天也依舊陰沉著，遠(yuǎn)方的盡頭仿佛還有悶雷打響在烏云層中。

周防將褲腳卷起，露出好看的腳踝和半截小腿，偶爾走過泥濘時，會在光潔的皮膚上沾到新鮮泥土。他右肩上抗著一個木箱，左手朝下環(huán)抱著一個木箱，襯衫包裹他胳膊上突起的肌理，毫不吃力的走在最前面。

我雙手抱著一個大紙袋跟在他身后，里面裝著調(diào)配果汁的水果，放在最上層的櫻桃鮮紅欲滴，嬌嫩的一碰就破，宛若誰可人的唇，等待著深吻。

草薙哥走在我旁邊，他的左肩上也抗了一個盛放酒瓶的木箱，右手還提了裝酒杯的袋子，而最后面的十束君……

「哎喲！」他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次打滑，踉蹌著將懷里的箱子砸到地上了。

彎下腰想照常把箱子搬起來，卻發(fā)現(xiàn)有液體順著木箱的縫隙流下，想必是里面的酒瓶終于被撞破了吧。愣了愣，他用手捂住不斷滲透酒汁的縫隙，想快步走過草薙哥。

「我已經(jīng)看見了……」草薙哥面無表情的幽幽說著。

十束君僵硬著脖子回頭看他，在嘴角扯出一個討好的笑來。草薙哥緩慢地放下貨物，平淡的揉揉手腕，突然爆發(fā)般地一拳錘在十束君頭上，后者立馬哇哇大叫。

「你個混小子！我錢沒賺到，反倒因為你賠了不少啊！」

「不是啊，一定是因為我鞋子有問題，不是我的錯！King，你走的那么穩(wěn)，跟我換鞋啦！」

「……你給我走開。」

情況很快演變成了十束君拽著周防的衣角要和他換鞋，周防推著他的腦袋不讓靠近。我來到木箱旁，從里面拿出被砸裂的酒瓶，將隨身帶的手帕包裹上去。

「這樣應(yīng)該能撐到回去吧？希望不會一整瓶的浪費了。」

草薙哥沒有回話，他只看著不遠(yuǎn)處打鬧的兩人，金褐色的頭發(fā)垂落眉心，顯然在思慮著什么，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簾看我，喚了我的名字。

「你們?nèi)ヂ稜I那天……尊發(fā)生了什么吧？」

一時間，那在樹梢眺望的御柱塔，周防所說的石盤，那句“你愿意成為王嗎”，都復(fù)蘇了。

校車停下的那個十字路口，和周防揮手再見的那天，他叫住我，逆光的臉顏沉在陰暗里，他只說「這件事，不要告訴草薙和十束」。

他很討厭因為自己的緣故把身邊的人卷進(jìn)麻煩里，我明白。就像一個巨人，愿意擋在我們面前撐起世界，卻不愿我們?yōu)樗謸?dān)。

所以我遵從他，保持了沉默。只是沒想到草薙哥會主動問起，我愣了愣，轉(zhuǎn)過頭，看到那張一向輕佻卻親和的臉上浮現(xiàn)了猶豫與不定。

「那個嗜睡的家伙其實好幾個晚上無法入睡，只坐在窗臺上一動不動的，問他怎么了，卻每次都被他敷衍過去……我感覺有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是露營回來后才這樣的，所以想問問你有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還在眺望御柱塔么？還會看到花紋旖旎的巨大石盤么？我看向那個還在和十束君相互推搡著的身影。

在時光的打磨下，他的輪廓日漸成熟，似乎已經(jīng)不能再被稱作少年，帶上了屬于男人的氣息，像一杯烈酒，神秘，而濃烈。

已經(jīng)答應(yīng)過周防不說的……但，我收回視線，將手指收攏進(jìn)拳頭里緊了緊，決定全部告訴草薙哥。

我想給他所有他想要的，也想為他做一切對他好的事。

他想要的是我不說，然而多一個比我有能力的人幫他，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即使他會因此氣我。

「草薙哥，那天，周防他……」

沒有給我說出口的機(jī)會，木箱與地面撞擊的聲響伴隨著酒瓶碎開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我驚慌地回頭，紅色的酒液在彈起的玻璃碎片中飛灑，好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晶瑩的懸浮著，然后落了滿地，濺濕了我的鞋子。

是周防，他狠狠丟開了箱子，用力拽住十束君的衣領(lǐng)，將他拉扯到自己身邊。

「喂，King……」十束君顯然懵了，他以為是自己的玩笑終于惹惱了周防，「我錯了成嗎，你別和酒箱過不去啊，不然草薙哥又……」

我看著十束君困惑著收了聲，也將視線移向面容漸漸染上肅殺的周防。他一只手拽著十束君，另一只手看似自然隨意的下垂，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戒備著，調(diào)動全身每一根肌肉的戒備著。

天空仍被厚厚的云層遮擋著，連透出的細(xì)微光線都宛如蒙了一層灰，混沌間，層層壓蓋下來終于打響了第一聲雷鳴，沉重的，壓抑的，仿佛怪獸的號哭般由遠(yuǎn)及近傳來。

隨雷鳴而來的閃電在白光閃現(xiàn)剎那，四周也好像要為其做背景般跟著暗了下來。于是，當(dāng)?shù)诙l閃電劃亮?xí)r，前方與暗色融合的屋檐上便兀然站立了魁梧的身影。

肩膀不受控制的顫抖了一下，我瞇起眼仔細(xì)望去，的確是有人站到了屋檐上，那比夜還漆黑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著我們，好像要突破空氣將我撞擊在地般凌厲。

草薙哥把我推到他身后，十束君張合嘴巴卻不知該說什么。周防，他金色的眸子毫不畏懼的與對方對視為一線，都想要將對方吞噬一般。

這、這是什么情況……無法問出疑惑，只感覺好像掉進(jìn)了冰窟里，被無形扼住的喉嚨告訴我這個不知名的人很危險。

「是你嗎？」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鼻梁上有一道疤痕橫過，很是猙獰，雙手的四指上都套戴著鐵質(zhì)的指虎，已經(jīng)和人格斗過無數(shù)次的氣息。

沒等我們反應(yīng)，他又再次重復(fù)發(fā)問，在這條連一縷風(fēng)都沒有的無人小路上。

「我說大叔，你在問誰呢？」草薙哥走向前，他輕笑著看看我們?nèi)耍高@幅要砍人的樣子，難道是這里的誰跟你借了錢沒還？還是……」

「赤色的王啊。」

赤色的王。這個陌生的稱呼像爆炸一樣在我耳邊炸響，它牽連著我的心臟，我的五臟六腑，連我也不知道為何，只仿佛早已與它熟悉。

我們?nèi)硕疾挥勺灾骺聪蛑芊溃词顾臀覀円粯硬恢缹Ψ皆谡f什么，但，王，能聯(lián)想到的也只有他了。會是在說周防么？可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轟隆作響的雷聲像一張網(wǎng)籠罩下來，周防就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獅子，目光鎖緊對方，仿佛隨時要發(fā)動攻擊捕食獵物一樣，說時遲那時快的，便猛然移動了身體！

「轟動——」

眼前不過一花，劇烈的爆裂聲便炸開了，震顫著耳膜都疼痛，攜帶著砂石的颶風(fēng)撲在身上，我將手臂擋在臉前，不顧衣服被刮破，只努力睜大眼睛去看周防的位置。

那里已經(jīng)是一片狼藉，破碎石墻的灰塵撲騰著遮蓋住了景物人影，而屋檐上那個危險的中年男人也在這眨眼的瞬間就不見了。

「周防！十束君！」我焦急的大喊，意識到那個人剛才對他們發(fā)動攻擊了。

在風(fēng)塵中忽然穿梭出了黑色身影，以極快的速度躍到我面前。是周防，他以將十束君夾在腋下的姿勢躲過攻擊，把他拋到了草薙哥身上后，往前邁出兩步，站在了我們?nèi)饲胺健?

在他之前落腳的狼藉里，中年男人緩緩直起身，揚(yáng)了揚(yáng)手上的指虎，我震驚著他居然用臂力將墻壁砸開了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