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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兇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
——那長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緊箍兒咒》來,把個行者勒得耳紅面赤,眼脹頭昏,在地下打滾,只教:“莫念,莫念!”那長老念有十余遍,還不住口。行者翻筋斗,豎蜻蜓,疼痛難禁,只叫:“師父饒我罪罷!有話便說,莫念,莫念!”三藏卻才住口道:“沒話說,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罷!”行者忍疼磕頭道:“師父,怎的就趕我去耶?”三藏道:“你這潑猴,兇惡太甚,不是個取經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兩個賊頭,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賜齋借宿,又蒙他開后門放我等逃了性命,雖然他的兒子不肖,與我無干,也不該就梟他首,況又殺死多人,壞了多少生命,傷了天地多少和氣。屢次勸你,更無一毫善念,要你何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說聲去,一路筋斗云,無影無蹤,遂不見了。
神狂誅草寇,道昧放心猿。
孫悟空狠狠的攥了攥自己的拳頭。
不過是殺了幾個害你的毛賊,為什么卻又一次被你逐走?他憤憤不平的僵在云彩上平息著緊箍咒帶來的疼痛,思考著為什么時隔多年,自己又一次受到了和除掉白骨精的時候一樣的待遇——思前想后,他有些恍然大悟似的一錘自己的手,罵道:“都是豬的錯!沒有那頭蠢豬俺老孫何至于此!”他回想著屢次的經歷,越想越發現,一切的問題都是豬帶來的——明明自己之前保護著老和尚的時候不是很和諧嗎?老和尚依靠我,而他也從來沒有辜負過他的期望,為什么自從這個夯貨來了之后,自己的地位竟突然間尷尬起來了?明明最后降妖伏魔的,還是他啊!說什么天蓬元帥,卷簾大將,西海太子,一個個最后還不是“大師兄!大師兄!”的求他解救?
半年前如果不是自己和老沙搶來了墮胎泉水,現在你的豬崽子都過了百歲了!
孫悟空依舊靜靜的僵在空中。
頭上的疼痛越發強烈了,明明已經告別了師父,為什么似乎還能感受到緊箍咒那無與倫比的劇痛?孫悟空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么,他只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畢竟,如今他再一次失去了他最大的任務——“不,才不是我失去了取經!是你們,是你唐三藏!”他有些窩囊的嘀咕著,“沒有我,你、你想取真經?沒有我,你指望那只連化緣都做不好的豬來帶著你取西經?”
想到這里,孫悟空又有些輕松起來了,畢竟,唐三藏是離不開他的。那只豬也一樣——就像寶象國時,只要自己回到花果山好好的等待著,那只豬不是會乖乖的來賠禮道歉嗎?孫悟空當然知道那只豬當時只是激他,但是,不是這么一激他又怎么才能順利的回到師父身邊呢?
不過,回去嗎?再一次回到花果山?接著挑起十四字的大旗,和小猴子的耍子嗎?
孫悟空猶豫了,他并不是害怕那群猴崽子們會看不起他——它們怎么敢?他是自己瞧不起自己做出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說好的不取真經,不回去花果山了啊。
上天吧,天上的朋友也好久沒見了,至少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誓言,上天的話,去找老官兒討幾粒金丹,還是去和真武打個賭賽?
他伸了伸有些疲憊的身體,就要沖天而起,卻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離開師父的時候,敖廣對他說的那番話。
“天上的人也靠不住!”他的身子一頹,又躺到了云上,“上天去也就是聽這群人說一套勞什子妖仙、正果的老話,還當俺到了現在還不明白?妖仙、妖仙……我……”孫悟空試著大聲的罵,卻無力的發現自己罵不出口。他們是對的——不成正果,老孫終究是個妖仙。他必須承認這一點,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已經洗刷掉了他大鬧天宮時的那股傻氣了,這當然不是壞事,而如果自己再回去嘯聚山林,那么這五百年的凄風苦雨還有什么意義呢?孫悟空早就不是那個無知的猴子了,他在山下五百年,靜心回首,也終于確認了那群神仙們其實對自己這樣的散仙猴子相當的和善,而自己做的那些種種事跡,拿來唬人也就罷了,想要嚇唬神仙?好吧,至少他嚇住了那只不爭氣的豬,不過,豬……孫悟空嚴重懷疑,就算是太白金星來了,也能把豬嚇得一哆嗦,雖然太白金星應該和自己一樣都是吃素的。
海島?不好。
龍宮?去過了。
孫悟空坐了起來,看著天邊的云彩,突然感到了比那五百年風霜雨雪更加凄涼的處境——他無家可歸了。
不過,家又在哪呢?
他的家人,他的師父拋棄了他呀。
普天之下,他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他有些柔弱的抱起了自己的膝蓋,就像一只普通的小猴子一樣,高高的天空上,罡風竟刮得他那金剛不壞的身軀一陣顫抖。
天光已經大亮了——他看著高高的日頭,瞇起了自己的金睛火眼,快要正午了呢,往日里,自己這個時候已經帶著齋飯和清水去敬奉師父了吧。
他突然有些擔心,那兩個夯貨,能伺候好老和尚嗎?那個老和尚可是個凡人,不是一般的嬌弱呢。
想到這里,他不由得運目望去,才見到不遠處,自己的師父正抿了抿嘴唇,拿汗巾擦著額上的汗珠。
他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回去!
師父離不開自己。
他有些得意地想著,隨手變出個瓷杯,盛了半碗清水,輕輕的落到了唐三藏的身前,恭恭敬敬的跪著,卻把背抬得筆直:“師父,喝水?”
三藏又抿了抿嘴唇,后退了半步,表情奇怪的開口:“不喝,我就是渴死,也不喝你這頑兇的臟水!”
孫悟空瞇起了眼睛,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他向前爬了半步,有笑了起來:“師父,沒有老孫,你怎生上得了西天?”
唐三藏被他的笑嚇了一跳,幾乎制止不住的想要念起緊箍咒來了,他強忍著身軀的顫抖,大著膽子罵著自己的徒弟:“你走!我去不去西天,與你何干!你這兇狠的猢猻!”
“師父!”孫悟空猛的站了起來,“師父——您說什么呢?”
“去不去西天,與你何干!”唐三藏說著,腿一軟打了一跌,就要再次念起緊箍咒驅趕這只駭人的猴子,卻沒想到,孫悟空更快!
“潑禿!”孫悟空猛地抽出了鐵棒,一棍子打在了三藏的后心,“你罵我!你罵我?”
唐三藏毫不猶豫的栽倒在了地上。
“好……好……好啊……”孫悟空看著唐三藏的身軀,強忍著再補上一棍子把師父打成和那幾個蟊賊一樣的肉泥的沖動,哈哈大笑起來,“好啊!老孫今天就讓你知道,不是老孫離不開你,是你離不開俺老孫!你這凡胎肉骨……上西天……上西天……”他說著扔了棍子,嚎啕大哭,“師父啊!你這樣對老孫,怎能上西天?師父啊,悟空……悟空苦啊!師父啊,悟空……悟空會替你取回真經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鐵棒上,烏黑的棍頭沾上了唐三藏的鮮血,染得血紅。
孫悟空依舊在狂笑,他的聲音的,被云彩一擋,傳不到天上;被石塊一遮,下不到地府。
這哽笑的聲音在人世間徘徊,卻如同鬼哭。
良久。
他有些瘋癲的掣起棍子挑起了唐三藏的行囊,踉踉蹌蹌的奔著花果山的方向走去,“取西經啊,取西經?我就回東勝神州給你取來西經,啊?哈哈哈哈哈……”他狂放的笑著,渾然不像是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反倒像極了失心瘋的癲漢,他說不出是自傲還是頹唐的晃著,又像是一個醉醺醺的酒鬼,就這么一步一步的走著,走回花果山,走到水簾洞那清澈的瀑布邊上,幾乎要踏了進去,見到自己的猴子猴孫。
清涼的水珠從瀑布上飛濺,砸到了他的臉上。
他看見了自己棍頭上的血,染紅了烏黑的棍子。
“我做了什么?”他一愣,不可思議的揉了揉眼睛,明明棍上的金箍還是一如剛剛從龍宮得到時一樣的熠熠,“我……怎么會到這里了?”
他有些恍惚,莫名其妙的將那棍頂的包袱甩進了水簾洞,自己的腳步卻沒有跟進。
他似乎明白,如果自己踏出了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去做妖怪嗎?還是……
不,不能做妖怪了。
他已經做夠了妖怪了,也吃夠了苦頭,現在他有了選擇和機會,怎么還會選擇做一個道昧神狂的妖魔?
他凄惶的鉆到了水簾洞底下的水脈,循著不知哪一條水流遁去。
天才剛隅中,原來時間過得這么短,可是他卻覺得似乎比那五百年孤獨苦寂還要漫長。
他順著洋流飄蕩,終于撞在了一片竹林上,他恍惚的爬了起來,才發現竟然來到了南海落伽山。
木叉行者似乎在等他似的:“大圣何往?”
孫悟空苦笑著撓撓頭,對著木叉打個拱:“行者,要見菩薩。”
“去吧,”木叉也不追問,笑著抬手一指,“那邊潮音洞,善財應該在的。”
孫悟空知道善財是誰,那是他的小侄子,牛魔王的兒子牛圣嬰,不過,他竟比自己還好運,先自己一步成了正果——總比那只黑熊好,那只黑熊為什么也會被菩薩看中呢?而老孫就得一路保著個凡人,一步一步,得見真如才行?
孫悟空有些不忿的想著,果然善財就在眼前。那童子作禮問道:“大圣何來?”
“怎么,你也要管我?”孫悟空有些郁悶的說著,“告菩薩,行不行?”
善財笑著搖了搖頭:“好刁嘴猴兒!還像當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的圣善菩薩,有什么不是的地方,你要告?”
孫悟空的眼睛瞇了瞇,重重的哼了一聲,嚇得那童子不由得后退幾步,他卻還不滿足,又近身,伸手拍著童子的肩頭,罵道:“你這小畜生!是誰讓你得了正果自在逍遙!你不謝我,還敢這般怠慢!”
童子嘻嘻笑著,打個拱全做賠禮:“還是個急猴!我和你耍耍嘴逗笑也不行了?”
“老孫有事告求菩薩,”孫悟空這才有些舒心的退開一步,也唱個喏,“童子,帶我去吧。”
早有白鸚哥飛來傳訊,善財這才帶著孫悟空進了潮音洞。
菩薩依舊端坐在蓮臺上,安靜而優雅,望著菩薩一如既往的平和而慈睦,孫悟空突然感到了一種溫暖,他毫不猶豫的跪在了菩薩身前,痛痛快快的哭了起來。
“猴兒,哭什么?”菩薩笑著開口,望著本就通紅,卻更是因為噙著淚水而閃著光的一雙火眼金睛,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這可不像是孫悟空。”
“我……我……”孫悟空哭著講述了今天的事情,去發現自己的記憶已經混亂到了記不清被師父趕走之后究竟發生過什么,他努力的回想著,“我被師父趕走,就……就不知怎么來了南海,我……菩薩……”
說著,他竟又哭了起來。
“你殺妖怪是你的功德,草寇卻到底是個人身,殺人莫非還有德行了?”菩薩輕聲的安慰著他,“你呀,到底是個猴兒!還學不完做人的道理呢。”
孫悟空無辜的撓了撓自己的頭,勉力的笑著:“不錯,我就是個猴子罷了,菩薩,求菩薩給我個松箍咒,讓我往水簾洞接著做猴子去!”
菩薩輕輕的嘆了口氣,竟似乎有些猶豫的沉默了。
“菩薩莫非真有松箍咒!”孫悟空顫抖的問了出來,他的眼睛里透露著一股奇怪的光,卻絕對不是興奮和喜悅,“菩……菩薩,真……松箍?”
菩薩依舊沉默著。
孫悟空看著這樣的菩薩,突然有些恐懼。
要摘下這個該死的金箍了嗎?
菩薩在考慮對吧,菩薩……有松箍咒的。
菩薩會解脫自己嗎,摘下這個箍。
要失去這個箍了嗎?
要重新做一個猴子嗎?要重新只能做一個猴子嗎?
要失去這個金箍,重新做一個無知無畏的傻猴子嗎?
“你真的想要這樣嗎?”菩薩終于開了口。
“我……我……”孫悟空無力的倚在菩薩的蓮臺邊上,急促的呼吸著,潮音洞又安靜了下來,除了一只猴子的喘息聲,再也沒有第二種聲音了。
“我可以拿下這個金箍,你愿意嗎?”菩薩又問。
孫悟空的身子終于挺直了起來,他輕輕的抹去眼角的淚水,合禮參拜:“多謝菩薩教誨,悟空明白了。”
菩薩終于又笑了起來,問他:“你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猴子。”孫悟空終于笑了起來,“也不能做猴子。”
“是的。”菩薩頷首,卻沒有多做評價,只像是傾聽似的,聽著孫悟空繼續說著:“金箍不是一種束縛,而是一種控制。”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失去了控制的心只能做一個妖猴,卻做不了圣,做不了仙神,取不了真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