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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殿外，君御嵐問：“阿洛想去哪兒？”

容洛書默然片刻，像是糾結(jié)了一下，道：“既然出來了，那便出宮去看花燈煙火吧。”她本來是想找君云騰商量一下合力對付高昌一事，卻被君御嵐誤以為她想出來走走。

“唔？我的生辰也有花燈會么？”君御嵐訝異。

大燕舊時傳統(tǒng)，皇帝生辰的那一天，沒有宵禁，皇帝要與民同樂，舉辦一日燈會。每逢燈會，大燕的男男女女都要遮面上街，借機與心儀之人幽會，摘下彼此的面具，以此來取得家人的認(rèn)同和支持，結(jié)為連理。

“當(dāng)然。”容洛書笑著，“這樣的日子，愛熱鬧的百姓是不會嫌多的。”她轄管著京城治安，當(dāng)然知道，燈會幾日前就開始張羅了，撤除一日宵禁的布告都是她簽發(fā)的。

“還記得燈會的習(xí)俗么，陛下？”容洛書變戲法似的，幻化出兩張劍戟戰(zhàn)神面具，一金一銀，將銀色的面具遞給君御嵐，笑道，“這次不要扔掉了，嗯？”

君御嵐怔怔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

她一笑：“這是我的秘密呢。”怎么會告訴他，她失去一半心臟，意識被剝離出身體，獨自度過怎樣漫長而孤獨的時光？唯一支持她活下來見他的東西，便是尋著記憶，捕捉曾經(jīng)與他相遇的千絲萬縷。

后來不知她的意識飄蕩了多久，遇到了在鬼滄墓穴中流連徘徊的外婆，還有終于如愿以償，見到外婆的外公——兩個人只剩下了兩縷意識——亦或者用世人熟知的話來說，那是外公外婆的兩縷魂魄。

容洛書的外婆是上代鬼滄皇族的后裔，在鬼滄滅族之禍中，與桑頡的奶奶一起逃回燕北平陵的，后來與桑銳相識，嫁入威北王府，生下桑淑錦之后十幾年便過世了。

威北王桑銳對外傳言，說王妃是染了重病辭世的，而真正的死因，其實是她用了鬼滄的幻術(shù)，陷入幻境中再沒有出來。

后來桑銳千方百計尋找了很多能人異世，終于打聽到，鬼滄族的圣物是開啟鬼滄墓穴幻境的鑰匙，所有用過幻術(shù)的鬼滄人，都會被困在里面。

桑銳痛失愛妻，怕后代重蹈覆轍，便對女兒和外孫女隱瞞了她們是鬼滄后代的秘密，直到容洛書發(fā)現(xiàn)了沈鶯的筆記，才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容洛書的外婆被困入鬼滄墓穴，意識被從身體中抽離，但是一直掛念著幻境之外的家人，便開始研究鬼滄族的幻境。

鬼滄人的身體生來不同于普通人，因而他們的意識生來就比一般人更為強大，能夠輕易干擾動物的感知和神智，這便是鬼滄御獸的天賦由來。

隨著控制動物神智的熟練，鬼滄人的意識得到鍛煉，便能干擾別人的意識，讓其產(chǎn)生幻覺或者控制人心智。他們的意識會越來越強大，直到能創(chuàng)造幻境，將自己的意識融入創(chuàng)造的幻境。

長此以往，鬼滄人的意識很容易分不清幻境和現(xiàn)實，在他們看來，現(xiàn)實和幻境會慢慢沒有區(qū)別，幻境就是現(xiàn)實，現(xiàn)實就是幻境，最終意識沉浸在幻境中，再也回不到現(xiàn)實。

沈鶯的筆記也提到了這些，但是她所提到的“幻境”，是“夢境”——控制人心智的最高級別的幻術(shù)。而創(chuàng)造幻境的境界，脫離了“人的意識和身體”，稱作“離魂”。

所以真正的幻境，其實是一個創(chuàng)造出來的新世界。

而容洛書，動用了鬼滄復(fù)活人的禁忌之術(shù)，將一半心臟剖給君御嵐，身體陷入沉睡之后，意識被剝離了身體，達(dá)到了“離魂”的條件。

這些都是后來遇到外婆之后，外婆告訴容洛書的事情。而外婆，是真正達(dá)到“離魂”的人。所有離魂后的鬼滄人，都活在了他們創(chuàng)造的另一個世界。

因為身體里只有半顆心臟，君御嵐和容洛書的身體都陷入了沉睡，被容洛書遣人安置在容燕皇族的陵寢中。

而她與君御嵐約定的花開之期，就是她身體蘇醒的時間。離魂之后，身體感受的時間和意識感受的時間是不同的，就如同莊周夢到自己變?yōu)楹冗^了一生，實際上只有一場夢的時間。

她的意識漂泊了許久之后，返回到剖心的那一刻，也就是桑頡以為她在以血飼蠱的晚上，鋪陳開巨大的幻境，捕捉到了君御嵐的意識。

其實這些孤獨和痛苦的事情，只要她一個人來承受就好了。

萬家燈火中，容洛書側(cè)頭看他。銀色的面具下，那雙鳳眸如深淵中的寒星，沾染了人間的暖色，盈盈動人。

她牽著他的手，從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步上城樓。縱身躍下的記憶已經(jīng)長久得恍如隔世，只有指尖感受到對方的溫涼溫度，一如當(dāng)初。

這一回，她不會再揭錯另一個人的面具。

清皎的月光灑落在城樓上，照出君御嵐清冷矜貴如同謫仙一般的面容，他的銀色面具，由容洛書親手帶上，亦由她為之親手摘下。

君御嵐彎著唇，伸手將她臉上的黃金戰(zhàn)神面具摘下。

“恭賀新婚，長命百歲，我的夫君。”容洛書挑眉而笑。

“余生多指教，娘子。”君御嵐低頭，吻住她的唇。

遠(yuǎn)處的煙花炸裂在天幕之下，城樓上的人們歡呼驚嘆著煙火的絢爛，相擁倚靠，各自生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