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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妍,你并未做錯什么呀!”
“方才……方才畢竟對你有些氣的,你與病已何時眉來眼去……這么大的事兒,你卻瞞我,我甚么都不知道呢。”
這……
這可真問住許平君了……
她與劉病已甚么時候眉來眼去?甚么時候……她也不知呀……
許平君傻笑著:“病已是個藏得住心事的人,他心里想的甚么,若無契機,是斷不會說出來的……有些話,若不是機緣巧合,他可能會爛在肚子里。”
“那他到底……還是沒給捂爛咯。”
艾小妍抱著許平君咯咯笑,少年時候的友情,醇恬美好,多少年之后,瓦舍勾欄之下的宮闈女子,仍是懷念。
他們一行四人終于回到張府時,天已擦亮,烏漆漆的天空中有啟明星辰在閃閃爍爍,天幕下似懸著一盞明燈,照著他們歸來的路。
張府通明如晝,火把子一處一處晃著,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張賀親迎出來,火光下細細打量他們四人,見都安好,便放下心來:“可算是回來啦!老夫一顆心總算能放下來啦!”尤其見著劉病已,張賀面上喜悅之色幾乎要流溢出來,他迎著,扶住劉病已的肩,有些激動:“病已,你可算好好兒站老夫跟前啦!老夫……有多擔心你!”
劉病已也很傷感,他知道這張賀待他真心實意,這么多年來,像半個父親似的。因說:“張伯伯放心,病已想得開,定會長得康康健健……”
“那好,那甚好,”張賀捋須道,“他們說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病已乃大漢皇室血脈,誰也詆毀不得。病已離開這許久,只怕還不知朝中暗動,那些嚼舌根子的,這回也未討著好,陛下甚嫌惡——陛下責備了他們,當朝咄之,斥曰‘那市井孩子與朕同出一脈,惡他豈非惡朕之一身?’唬得滿朝臣子呀,竟無一人敢再出言,個個誠惶誠恐跪著,生怕陛下再不快。哈哈……”張賀只覺狠出了一口惡氣,很是開心。
劉病已心下也是快活的,心忖,張賀所述竟與平君小丫頭分析的如出一轍,平君當真可算得高明!
這便想著,小丫頭的一顰一笑皆在腦中徘徊……
他的笑意自然浮上嘴角……
張賀便將幾個孩子都迎進來,吩咐管家去許廣漢家中報信,稱平君暫歇府中,明日早起再回家,請許家二老得訊寬心。
另有彭祖、阿妍,也被張賀留在了府中,彭祖卻調皮,不肯歇息,因說:“伯父,這啟明星子都亮了起來,天將白啦,怎還要睡覺呢?咱們直接過早上得啦。”
“胡鬧!”張賀假作吹胡子瞪眼,道:“你野了外頭去,一夜未合眼,這會兒皮實得很嘛!這樣想著過早上,老夫這便將你捆了你父面前去,看他如何收拾你!”
張彭祖登時頹喪下來:“這可不行……”
四人累了一整夜,按說是能睡沉的,但剛挪了地兒,卻合不了眼,才入榻沒多久,個個都醒將來,怎么也不肯睡了。
這便起來,跟說好了似的,沒一會兒,個個都梳洗完畢,準備吃早膳了。
張賀與他們同席用餐,他臉色比昨晚看起來更不好,少撥了幾口,也沒怎么吃,便擱箸準備歇了。
劉病已不免問:“張伯伯身體有恙么?”
張賀卻不直接回答他,反偷了空去瞅平君,瞅過之后又嘆一口氣。
劉病已察覺至深,因問:“伯伯,平君有何不妥嗎?”
這話引得許平君也擱箸看著他們。
“不妥,唉,甚不妥,”張賀憂心忡忡,“平君,我若說了,你且穩著,好歹這坎兒是要過的。”
許平君心里咯噔一下,這……到底是甚么事兒呢?令張伯伯都這般憂心忡忡,只怕真有事兒呢。
“昨晚本該說的,但你們將近天亮時才回來,也挺累,那時若說出來,這一晚便不要歇了!也是苦……我想了三番才決定,讓你們安生一晚,有天大的事,也擱著明日來。”
明日來……
明日畢竟是會來的。逃也逃不掉。
劉病已知道許平君此時定然惴惴不安,一桌上坐著,他又不知如何安慰,單有著急的心卻無法做出任何行動。
他便代許平君問道:“張伯伯,關乎平君的事……嚴重否?”
張賀欲言又止,只得說:“待平君爹娘來了,他們與你們說罷。”
少頃,張府大門外有響動,張賀便向在座諸人說道:“平君父母來了,我派的人去接。”
許平君聽了便起身去迎,方才走至院中,已看見遠遠的有兩個人在管家帶領下急匆匆向他們這處走來……
待稍近時,她便看清了,那正是她的爹娘。
許母見了許平君,便一頭扎進女兒懷里,當下痛哭起來:“平君啊,我兒啊……我兒命苦!我可憐的平君……”
哭聲凄厲,慘戚無比,本人興許沉溺在“悲傷”之中,尚未知覺,但旁人聽著,心里怪不是味兒的。
許平君當下難過不能言,被這哭聲感染,也隨同母親一齊哭了起來:“娘,你……你這是怎啦?娘啊……你別光顧著哭……你告訴平君,這是怎啦?”
劉病已也一齊勸著,這才稍稍給勸好了些。但哭聲仍未止住,哭的倒是輕了些,但哽咽不止,直喘著粗氣伏在許平君肩上,緩也緩不過來。
許平君心疼得緊,輕輕拍著母親,安撫著:“娘啊,咱有事都好說,您……您別這般呀,平君瞧著心里難受。”
“哎呀我的平君,我的好平君!你怎就這樣命苦吶!”
“平君挺好的……娘莫擔心。”許平君皺了皺眉,不知該從何處著手去安撫母親了……
“從前是好,可現時不好了呀!”因說著,又是悲傷。她好不容易稍能克制自己了,便止住哭聲,但這么一說,不免又是悲從中來,因拿了絹子輕輕拭眼淚。
張賀勸慰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一事,好與不好,還得兩說。”便將許廣漢夫婦二人迎入內廳。
待坐下后,張賀讓了一盞茶,道:“現下孩子們都在此處,有甚話,咱們一并攤開了說。平君她娘,你也別太傷心,命里注定的,誰也改不得。”
許母向張賀謁了謁,道:“我女兒平君可憐呀,小小年紀便要做寡婦了,想到這樣的苦楚,我這個做娘的便忍不住要為她傷心難過。”
“寡婦?甚么寡婦?”許平君一頭霧水。
張賀拿手擋了擋,意為不同意許母的這個說法。他說道:“平君她娘,這可就是你的不是啦!平君只約許了親事,并未過門,未婚夫婿過世,平君怎可稱是‘寡婦’呢?再退一步,即便命途有舛,真有這么個萬一,那也未必這一生都毀啦!說句犯忌諱的話,孝武皇帝之母亦是再嫁之身,普天之下的女子,有幾個過得能有她順暢?即便平君命數這處不好,他時亦不是沒有出路的。”
許母眼中泛光,不再哭哭啼啼了,因緊握平君的手,道:“好女兒,好平君,你要爭氣啊!張大人之言必不會有差!”
張賀捋須輕松一笑,他瞧了眼病已,心說,病已啊病已,張伯伯能為你說的話可都說盡啦,這一時連老天都幫你,往后的路,便看你自己走啦。
劉病已從他們的對話中也聽出了些門道來,因問:“這是怎回事呢?張伯伯,是內者令……”
他聲音漸輕,話并未說完。但已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愚者亦能聽懂啦。
張賀與他心照不宣,輕輕點了點頭。
劉病已便了然于心。
張彭祖在一旁干著急:“你們甭打甚啞謎呀!我一介‘武夫’,聽不懂這些個!好好兒說話,吶?”
艾小妍敲他腦袋:“蠢吶!在座這么多人,個個都聽明白啦,偏你不懂!”
這時,一直呆坐一旁,久未講話的許廣漢出言道:“平君,爹不得不告訴你,先前為你說的那門好親事,已不成啦,是爹對不住你!”他面上雖穩,心里卻很難過:“平君,昨天你們出去后,歐侯氏那邊突然傳來消息,報喪小兒暴斃而亡,至今不得原因,那……歐侯氏之子與你的婚約,也只得終止。”
此時許平君心里復雜極了,不知是何種滋味。
“爹爹不要難過,爹也想為平君找個好夫君,誰想會這樣呢。”
“平君,你不懂,這事兒關乎重大,你尚未過門,內者令家的小兒子便突遭變故過世,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啊!百姓人多口雜,說甚么的都有,你清清白白的好名聲,就要這么給毀了!”
“那……毀便毀,女兒不嫁才好!”
“哎這可不行!”許廣漢急得很:“怎混說呢?哪家的女兒是終生不嫁人的?”
許母哭哭啼啼鬧了一陣兒后,便把許平君領了回去。劉病已一顆心也跟著去了,說話做事總出神、走神兒。
張賀便拿他湊趣兒:“病已啊病已,你的心跟貼平君腦門子上似的,你瞧,平君回家去了,你也魂不守舍的。”
劉病已憨憨一笑,復又拜向張賀——
張賀驚退:“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呀!皇曾孫,你拜老夫是為何?”他之后便不作“惶急”了,笑著說道。
劉病已仍恭恭敬敬向他行大禮,口中稱道:“張伯伯待病已的好,病已沒齒難忘!這一回,又為病已的婚事操碎了心。病已……病已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你該不會認為……內者令歐侯氏的小兒子,是我殺的吧?”
“……”劉病已搖搖頭:“這當是不會。但他也的確去的太巧。”
“巧是巧,但與病已無關。這都是病已命里當有的。”
命里當有的……
有些東西是命中當有,有些東西是命中不該有的……比如說,天倫親情,在劉病已的一生中,似乎是“不當有”之物。所以他自出生起便失了爹娘,無依無靠。
“命運”二字,多苦啊。擋也擋不去,改也改不掉。
幾日之后,許家那邊有了動靜。許母親自上門拜謁張賀。
張賀自然親迎。為了病已也得親迎啊!
才幾日不見,許母跟換了個人似的,整個人不再是病懨懨的,而是精神飽滿,容光煥發。
她笑著登堂入室,見了張賀便拜,口稱有事相托。
張賀笑問是何事。
許母便道:“張公啊張公,有一喜悅須與你分享。”
“哦?”張賀好奇道:“是何喜悅?老夫最喜聽別人喜事的。”
“這事兒還與咱們平君有關……”
“平君怎了?又許了人家?”一聽到“平君”這個名字,張賀還是有些緊張的。
“哪能哪能呀!”許母連連擺手:“咱平君一時能許幾個人家呀!”
“那是那是,”張賀笑道,“是老夫失言啦。”
許母喜滋滋地向張賀道:“上回觸了霉頭,老漢給平君訂下的親事原是好的,可那孩子不爭氣,還沒等將新娘子娶過門便兩腿一蹬,走了。這幾日來,我們兩口子日思夜想,為咱平君難過傷心,想著想著,心里頭總不快活,便托了人去給平君算個命頭來,你猜怎么著,給咱平君算出了啥?”
“難不成還能算出個‘母儀天下’來?”張賀隨口道。心想還猜算命先生算了個甚么呢,那算命先生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還能不知道算了個什么嘛!
“哎喲我的官老爺哎!這口氣可真大!”許母道:“還‘母儀天下’呢!這咱平君可指望不上,咱也不求這個!只要平君能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滿意足啦。”
“……算了個啥,你倒是說呀!”
“哎喲你看我,我給忘了這茬啦!”許母笑嘻嘻說道:“算命先生說啦,歐侯氏家的小子命薄,撐不起咱平君帶來的福氣,便死啦。往后咱平君任配一個,他還得死一個吶!為啥?就因為咱們平君命貴呀!得找個貴人來相配才行。”
張賀捋須深思:“找個貴人來相配……貴人……”他踱著步,似在深想,過一會兒,向許母說道:“平君她娘,那你看病已如何呢?”
“病已?”
“是喲!病已是個好孩子呀!”
“唉,咱也沒啥別的意思,就是咱病已那小身板子,他福氣夠嗎?會不會被咱平君給……給那個啦?”
就像內者令家的兒子一樣。
張賀解釋說道:“應是不會的。我看目下能配得起平君的,也就只有病已一人啦。你想呀,他劉病已是誰呀?劉病已可是孝武皇帝曾孫!正兒八經的龍子龍孫,著過屬籍的!他這身份還不夠‘貴’么?若他都不合適,那你們家平君這輩子可就別嫁啦!”
許母飛快地在腦中過了過劉病已的模樣兒,因說:“這娃娃模樣倒是還可以,看著心地也善良的,就是……我還有一個顧忌。”
“你說……”
“他……他真能算‘貴人’么?若不成,莫害了他性命。”
“這個你放心,”張賀說道,“孝武皇帝的血脈,貴胄天成!普天之下除了當今陛下,還有誰比劉病已身份還高貴的?”
許母是個婦道人家,自己不太有主張的,旁人說甚么,只要聽著有理,不像胡謅的,她便信甚么,不太追究的,為人挺好相處。
唉!可他張賀每說一句話,俱是胡謅的呀!
張賀立在廡廊下,目送許母離開宅邸。
他輕輕捋著胡須,若有所思。
心說,病已啊病已,我只能幫你到這兒啦,余下的事,你自己考慮吧。
劉病已不知何時來的,他悄悄地從張賀身后繞過去,恭恭敬敬給他行個禮,道:“病已多謝張伯伯!張伯伯此事成全了病已,病已便終身無憾了!”
“哈哈……”張賀笑著:“病已,話不要說得太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