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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皎,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小的輪廓。這小小的少年,被這熒色的月光包裹。仍是多年前的孤寂。
病已還是那個病已。
張賀嘆了一口氣。
在那一瞬,他仿佛看見許多年前裹在襁褓中的小嬰兒,小小的,挺可愛,又招人疼,他將面對的,卻是整個家族蒙冤入獄的難堪,與即將到來的顛沛流離……
那時的病已,還只是一個小嬰兒。
如今的病已,已長成了風霜不侵的小少年。
但卻仍要面對這樣的難堪。
無可回避。
許平君這幾日過得也極不安穩,她似乎每天都在盼病已來,卻又怕病已來,她怕面對病已。這男孩子日漸長大,不知為甚么,他身上籠罩著一種特殊的氣息,讓人近之便心跳噗噗。
她在廡廊下好沒勁地裁描鞋樣子,做做又停停,毫無心思,正支手想心事吶,小丫頭艾小妍從外頭“跳”了進來,有些慌急:“平君,平君!你可知道病已最近如何啦?聽說被差出了京畿,也不知是否做錯了事呢!”
許平君一急,慌立起來,道:“怎么回事?”
“病已要走啦,離開長安!聽說是得罪了朝中顯貴,被人排擠,這才遠出京畿呢!”
“甚么時候走?”許平君皺了皺眉。這些個朝中權勢傾軋之事,她并不是很懂,也不知在劉病已身上到底發生了甚么,她目下所能關心的只是,病已什么時候會離開。
不問因,不問源,只問結果。
“病已還在張府呢,馬上要啟程啦!彭祖他們都在,平君,我便是來告訴你的,怕你蒙了鼓里,待病已離去了才知道!走罷……咱們去送送病已?”
“哎……好嘞……待我收拾收拾。”她便開始拾掇她滿杌子的鞋樣子,一時便也收拾不了,慌亂之中,弄得更亂了。
艾小妍拉著她:“好啦好啦,平君,咱們快走罷!回來再收拾這些個勞什子!哎平君……我總覺病已像是要躲著你,你……跟他到底怎么啦?”
躲著她……?
許平君反應未及,已被艾小妍拖出了老遠。
入得張府,所見并不是許平君先前所想為病已餞別之景,反倒一片雞飛狗跳,好不慌亂。她一驚,心想這是怎啦,跟山匪來劫似的?
艾小妍咋咋呼呼地打探,這才知道皇曾孫不見了!連張賀也不知劉病已去向!幸好這時遇見了彭祖,才從彭祖口中知道事情來龍去脈……
原來朝中晾了病已多年,張賀因心憂皇曾孫前途,這才稟明陛下,言之劉病已之處境,希望陛下念及血肉之情,為劉病已撥得封邑,將來病已有自己的食邑,也可全善。張賀這一步走得太急,原可緩緩的,但他從夫人那里得知病已心事,一心意屬平君,無奈平君已許配了人家,他便覺自己虧欠著病已,早該為病已往后前途著想一二了。因此才不顧其弟張安世的勸阻,執意稟明少帝,期許少帝能為劉病已撥下食邑,鋪陳前途。
這原是好事,少帝宅心仁厚,即便不允,亦不會因此對張賀、劉病已有所嫌隙的,但耐不住朝中悠悠之口胡亂編排啊,明里暗里皆挑言稱劉病已不知滿足,陛下皇恩浩蕩已赦其罪,已著其屬籍,卻仍不知感恩,大張其口。這言之鑿鑿之風語,傳的多了,自然不免牽涉已故戾太子,話說得便難聽了。
待傳到劉病已耳中,已是極度不堪入耳。
這孩子正是少年心性,容易被人哄得,更容易被人煽動,這樣一來,便覺朝中人人在辱其祖,因又想及自己身世,自然更是難過。
他入太學習學時,那幫昔日同窗本就有些瞧不起病已的意思,最近風頭上來,小聲絮耳,言之更甚。
病已聽不得,因與太學中一個學生起了沖突,老師亦有偏袒,這才受不得,想起自己身世,悲從中來。
這當下便找不見了人影兒。
彭祖也是急了:“當時那景況,你們是沒看見……伯父,這真怪不得病已呀!同為太學同窗,他們說的話有多難聽呀!病已還是好脾氣的,若換作我,早不言語,只拿拳頭說話啦。”
張賀伸手拍了他頭:“臭小子早歇歇!這么多廢話!當下最緊要之事,是要將病已找回來!唉,誰料能出這事兒呢……本來都要離開長安了呀!離去一段時間,對病已來說,也是好。”因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平君,唉,萬事禍起,皆因這女子啊。
他是聽得他夫人所說病已欲求娶許平君之事,因此他對許平君,含著一種不明的情愫。
這丫頭也是不錯,人長得好,性子也好,若能娶得,也是福分了。病已若能得此賢妻,于今后大有裨益。更何況,這還是病已屬意的。那就更好啦。
可惜啊可惜。
張賀不由深覺惋惜。
許平君因說:“張伯伯,咱們派幾隊人馬分頭尋罷?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病已!病已一貫懂事,若知張伯伯因他而焦躁的寢食難安,他必不忍心的,必會后悔自己的沖動之舉。……但病已身份特殊,不怕別的,就怕被謀權之人利用,造出點勢頭來,到時病已想要抽身,只怕是難了。”
張賀看著許平君,捋須贊許地點了點頭。
張賀府上能信任之人全都被遣派了去,分頭去尋皇曾孫劉病已。另有張安世府上兵丁亦一同加入到尋找皇曾孫的行列來。
許平君、艾小妍、張彭祖為一隊,三人也去找尋。尋經半途,三人因覺這樣子找法,找到天黑也尋不到人,因此三人又分作三隊,相約兩個時辰之后不管尋未尋到人,都在遠郊分別之處集合。
許平君心里雖有些惶急,但也不致慌亂了陣腳,她心里估摸著有點底,大致是知道劉病已這時是在何處的,便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病已……若這一生都再尋不著了,那她可怎辦呢?一想到若真有一天,病已再不會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她便覺慌瞪瞪的,心漏缺了一塊兒。
博望苑。
她又到了這處,這一回,是孤身一人,無人作陪。
從這一條小徑望了遠去,這廢棄的宮苑更顯荒蕪,攀附交錯的雜藤幾乎鋪溢出來,將這小徑淹沒……
這小徑的那一頭,當年是急管繁弦的宮苑。
如今已荒蕪得不成樣子。
她有強烈的預感,病已就在那里。
在他先祖曾經住過的宮苑,或許他還在等著她。
許平君捉一根木杖,挑開雜藤,緩緩向著前方走去。
不知病已在做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