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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浩浩蕩蕩,仿佛長河般向冰虹涌去。龍振翼飛了起來,在廣場上空盤旋,接連噴出幾道龍息,有的是烈焰,有的是寒冰,有的甚至是冰火糅合在一起。梅菲斯駕馭獨角獸,快速飛翔著,靈巧地避開所有的噴吐,然后她瞅準一個時機,高高躍起,跳到龍的頭上。龍晃動著腦袋,長長的須髯挾著閃電朝梅菲斯卷來。少女不閃不避,看準位置,猛然一腳重重跺下。
“轟!”
太古寶石龍的皮膚硬若鋼鐵,頭骨更是堅逾精金,正常情況下,即便是用鋒銳的刀劍斬擊,想要造成傷害也頗為困難。但此刻少女一足踏下,黑色長靴上陡然光芒四射,燦爛奪目,亮得仿佛一顆小太陽當空爆發,只聽得震耳欲聾的巨響,寶石龍三分之一的頭部化作無數碎塊,如雨般紛紛散落。梅菲斯乘機舉起銀劍,雙手握柄,緊貼著龍的獨角,重重往下插進冰虹雙眼之間的額骨中。
喀嚓!
一聲清銳脆響,銀劍齊柄沒入,隨即白光自劍刃上轟然綻放。亡靈沒有生理意義上的痛覺,但這種破邪圣光卻是直接灼燒靈魂,即便是龍巫妖也承受不住。冰虹發出低沉的怒吼,額上的獨角劇烈地振動起來,發出無形的力場波。梅菲斯猝不及防,立足不穩,接連翻了幾個跟頭,眼看就要摔飛出去,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臂從空氣中伸出,將她拉了回來。
瓊恩借助傳送法術,恰到好處地瞬移過來。冰虹發現沒有擺脫對手,立刻在空中做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翻滾,但梅菲斯這次已有準備,一只手抓住龍背上的豎鱗,另一只手緊緊抓著瓊恩,沒有再被摔下去。瓊恩被甩得暈頭轉向,啪地一聲撲倒在龍背上,撞得他差點要吐血,剛剛抬起頭,就見幾十根長長的龍須如利箭般朝他們刺來。
“我擋住它。”瓊恩說,釋放了一個準備已久的法術,呼嘯的狂風在他和梅菲斯周圍環繞,構成兩面球形墻壁,暫時阻擋了龍的攻擊。風之壁障是可以移動的,借助它的防御,梅菲斯往前跳了兩步,抓住劍柄,她掛在脖頸上的輝陽護符同時閃爍起來,變得晶瑩透明,遠古太陽神阿曼納塔和提爾的虛影交替在她的背后浮現,栩栩如真,宛如實體。
“凡一切邪惡,皆歸消滅;凡一切亡靈,皆歸塵土。”
少女念出古老的禱詞,金色的圣光自她的掌心透出,順著銀劍灌入巨龍的身體,然后如火焰般從它的口鼻七竅中噴涌出來。受此重創,冰虹再也無法飛翔,從空中摔落下來,將石板地面砸出一個巨大的坑。它勉強爬出來,趴在地上,看見梅菲斯走到自己面前,將銀劍從額骨中拔了出來。
“你下手還真重,艾彌薇,”龍抱怨著,“我這副老骨頭差點就被你炸碎了。”
“我很抱歉,但別無選擇,”梅菲斯說,“你的命匣在誰手里?”
龍巫妖和巫妖都有“命匣”,兩者的功用并不完全相同,但有一點是共通的,即它們都可以作為生命容器。命匣不毀,巫妖不滅,龍巫妖也是如此。巫妖通常都是主動轉化,命匣自然是在自己手中,龍巫妖卻大多是“被”轉化,受制于人,命匣也是掌握在邪龍使者手里。只有找到持有冰虹命匣的邪龍使者,才有可能徹底解決問題,否則就算現在把這頭龍巫妖拆成幾百塊也沒用,它還是會復活的。
“命匣?在這里啊。”
龍費力地舉起右前爪撓了撓脖子,從鱗片下面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托在掌心給梅菲斯看。“他們給我弄了這個命匣,還藏起來不給我;我去找薩馬斯特抗議,他就讓屬下把命匣還給我了,讓我自己保管。”
“......薩馬斯特為什么會這么做?他腦袋壞了么。”
“誰知道,”龍明顯也很困惑不解,“他跟我啰啰嗦嗦說了一大通,我也沒怎么聽懂,就記得幾句話,什么‘威脅和挾持無法獲得真正的忠誠’、‘以德服人才是正道’之類的。”
顯而易見,老巫妖的確腦袋壞了。
瓊恩和薩馬斯特不熟,至少不算太熟,但這位傳奇大巫師的傳記,他可是認真拜讀過的。如果傳記中所記載的那些內容屬實的話,薩馬斯特顯然是一個標準的黑暗魔王,他力量強大,聰明狡詐,踐踏法律,肆意妄為,濫殺無辜,無惡不作——總之把辭典里的貶義詞全套上肯定沒錯。作為邪教教主,用三尸腦神丹、豹胎易筋丸之類控制屬下,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謂人貴有自知之明,既然自己不是個好人,反而指望屬下恪守道德,忠心耿耿,那豈不是搞笑。薩馬斯特就是大陸上最大的邪教教主,他居然會跟龍巫妖說什么以德服人,對此瓊恩只能想出一種可能,就是老巫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日暮而途窮,于是倒行而逆施。
“不,還有一種可能,”梅菲斯說,“他另有方法,無需命匣也能控制龍巫妖。”
“巨龍契約嗎?”
瓊恩知道梅菲斯的意思,傳說龍巫教有一件強力寶物,名為巨龍契約,能夠藉此控制世界上的任何一頭龍巫妖。當然,傳說是傳說,實際上這東西究竟有沒有,一直是存疑的,反正以往那些邪龍侍者都是靠著命匣才能指揮龍巫妖,從無例外,并沒有見誰使用過契約。不過話又說回來,薩馬斯特是教主,又是龍巫妖的發明者,他手上如果握有一兩張底牌,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算了,憑空猜測這些沒什么意義,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
梅菲斯有備而來,接連發動神器,成功將冰虹重創;現在只需奪過命匣,將其毀去,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但瓊恩瞥了眼梅菲斯,發現少女咬著嘴唇,臉上神情有些猶豫。她是邪神之女,卻在提爾教會任職,性格又偏冷,所以朋友非常少,屈指可數。朋友少,所以格外珍惜看重。雖然是受命前來,理智也告訴她冰虹已經是“亡靈”,讓它重歸永眠才是最好的結果,但事到臨頭,這個決斷仍然是不好下的。
“或者,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解決。”他說,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
瓊恩有一柄名為“風之劍”的匕首。還是在塔瑟谷時,他隨梅菲斯去拜訪提爾大主教,被痛扁了一頓,大約是出于安撫考慮,臨告別時大主教送了他一件禮物,就是這柄匕首。據梅菲斯說,這柄“風之劍”來歷非凡,乃是鑄劍大師特加爾的得意之作,曾經是圣卡繆爾女士的佩劍,傳承至今已歷千年。風之劍鋒銳無比,削鐵如泥,而且更是一件“靈器”,卡繆爾曾經封印惡龍“碎影”于其中,因此又稱碎影劍。碎影隨著卡繆爾女士升上天界,這柄劍失去器靈,空置至今。瓊恩拿到它,當時也沒想太多,只當是女方家長的一件饋贈,按照塔瑟谷的風俗,算是見證男女雙方愛情的一種信物。他是個巫師,匕首于他而言除了切水果就沒其他用途,卻沒想到現在派上了關鍵用場。
龍看見了瓊恩手中的匕首,它和提爾教會關系匪淺,當然知道這柄風之劍的來歷和用途,也明白了瓊恩的意思。“不行不行,”龍連連搖頭,“我才不要做器靈呢。”
“為什么呢?”瓊恩問,“做器靈有什么不好?”
“器靈沒有軀體,只余意識,當然不好,”龍說,“哪有人會喜歡這種狀態。”
“器靈的事情暫且放下,我們先來討論幾個問題吧,”瓊恩說,“冰虹,你喜歡戶外活動嗎?”
“當然不,曬太陽會讓皮膚變黑的,”龍說,“還是待在家里好,又舒服又自在。”
這個答案在預料之中,龍類本身就是一種很宅很懶的生物,冰虹顯然更是其中的典范。“那你平時待在家里都做什么呢?”
“哦,那可就多了,我的興趣愛好很豐富的,主要是看書、聽音樂、畫畫,以及睡懶覺。”
睡懶覺也算興趣愛好?瓊恩實在無力吐槽,只好直接忽略。“你還喜歡畫畫?”
“嗯啊,我超愛畫畫的,可惜缺乏素材,作品不是很多。你對這個有興趣?那下次我請你欣賞我的個人畫冊——對了,你不是艾彌薇的男友嗎,能不能幫個忙,勸她答應做我的模特。”
模特?什么模特?
“艾彌薇很聰明,可惜有點缺乏藝術感,不太能理解我們這種藝術家對美的追求。我幾次勸她做我的模特,她都不肯答應,差點給我翻臉,真是的,歌曦雅就比她好說話多了,”龍碎碎念著,“可惜歌曦雅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本來準備給她畫十二幅肖像,到現在也沒完成,以后恐怕也沒機會了,真是遺憾哪。”
唔,艾彌薇不至于這么不近人情吧,只是做做模特而已,又不是什么難事,除非......等一下,你畫的是什么畫?莫非是不穿衣服的那種?
“當然,穿了衣服還算什么藝術,你們人類就是虛偽,你看我們龍,從來都是坦坦蕩蕩、一絲不掛。”
“閉嘴!”梅菲斯滿臉通紅地說。
瓊恩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萬萬沒想到這頭宅龍還有如此高大上的愛好,居然喜歡畫裸體美女,而且還想打艾彌薇的主意,幸好沒能得逞,否則瓊恩肯定把它拆成百八十塊。“其實我也覺得穿了衣服不算藝術,脫光了才是——呃,不不,我的意思是說,藝術這種東西,每個人的眼光和審美都是不同的,沒必要強求,”發現梅菲斯面色不善,瓊恩趕快改口,“總之,藝術的問題我們以后再說。按照你剛才的說法,你既不喜歡出門,又不喜歡運動,每天的生活實際上也就是看看書、聽聽音樂、睡睡懶覺,對吧。”
“差不多吧,”龍說,“生活本就如此嘛。”
“那么成為器靈,對你而言并沒有什么改變啊,”瓊恩說,“你仍然能看,能聽,有意識,有記憶,能說話,能思考,這對你而言不就已經足夠了嗎。你自己前面也說,你不喜歡現在的亡靈狀態,只是想維系‘存在’,而你存在與否,并不取決于你是否有軀體,而是取決于你是否有清醒的意識——你自己是這么說的對吧。”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總還是覺得很奇怪啊,”龍不安地扭動著脖子,“雖然我對現在的軀體不是很滿意,但直接拋棄的話,還是不太好吧。”
哪有什么不好,你一個宅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只會每天睡懶覺做白日夢,要身體做什么,有個大腦不就夠了嗎。
“身體當然還是有用的,”龍抗議,“至少要給我留一只右前爪啊,不然做**的時候怎么辦,醒來會很難受的。”
......原來你喜歡用右前爪。
梅菲斯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瓊恩覺得如果再不趕快搞定,少女就要暴走了。他只好快刀斬亂麻,動用非常手段,貼近冰虹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龍一聽之下,頓時就是眼睛一亮,又猶豫了片刻,終于勉強點了點頭。“那好吧,器靈就器靈,做龍也有點膩了,換種生活方式或許也不錯,”它說,又不放心地追問一句,“不會很疼吧?”
“不會。”
不同的靈器,設置器靈的方法也不一樣。得到風之劍后,瓊恩也曾經向梅菲斯打聽過,方法其實也很簡單,關鍵是雙方自愿,其他都是次要。瓊恩用匕首在自己掌心淺淺地割了一道,流出鮮血,他用手指蘸著血,在匕首側面快速畫了一個符文,然后握著柄,將它遞到龍的面前。龍低下頭,讓劍尖抵住自己的獨角。“風為此劍之名,龍為此劍之心,”瓊恩念誦著梅菲斯告訴他的咒文,“于此,劍為爾之軀,爾為劍之魂。”
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龐大的身軀軟綿綿地垂落下去,匍匐在地,眼睛中的光澤逐漸消失,變得黯淡如灰,作為命匣的珠子也喀嚓一聲,碎成無數小塊。與此同時,瓊恩手中的匕首開始變得透明,泛著各種光彩,最后劍身變成了一塊晶狀體。“好了,”龍的聲音從匕首里傳出,“我已經進來了。”
“感覺如何?”
“嗯,還不錯,你知道,我一直挺大的,突然變得這么小巧玲瓏,感覺自己可愛多了。”
......可愛你個頭!
瓊恩差點想把匕首扔掉,想了想還是舍不得。“好了,總算搞定這家伙,”他對梅菲斯說,“接下來我們干嘛,去找薩馬斯特?”
“那個,”冰虹突然插話,“如果你們要見薩馬斯特的話,其實哪里也不用去,在這里等著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我出來的時候,薩馬斯特讓我轉告你們,說他臨時有點事要處理,無暇待客,讓你們在這里稍待一會。等時間到了,自然會請你們去觀禮。”
觀禮?觀什么禮?
“誰知道,”龍懶洋洋地說,“他不是一直覬覦女神么,說不定是想借這個機會求婚?反正不是婚禮就是葬禮,沒區別啦。”
婚禮和葬禮怎么會沒區別,區別很大好吧。
“其實沒區別,結婚就是給自己的未來人生套上枷鎖,從此看不到希望和光明。哪有單身幸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你看看我,何等明智,一直不結婚,所以才能保持這么良好的心態。我對你說,瓊恩,艾彌薇確實是個好姑娘,但你也犯不著為了一顆樹放棄整個森林,男人眼光要長遠,我們的征途是星辰與大海——”
“其實是你壓根找不到愿意和你結婚的對象吧。”梅菲斯冷冷說。
“沒、沒這回事!”看不見神情,但龍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起來,“我年輕的時候,喜歡我的雌龍多得是,從塔瑟谷可以一直排隊到深水城。我只是一心追求藝術,看不上眼而已。”
“你所謂年輕的時候,是指你還是一只龍寶寶的時代吧,”少女說,“我相信那時候你是挺招人喜歡的,因為還不會說話嘛。”
龍發出一連串含義不明的嘟囔聲,然后沉寂下去,估計躲在墻角畫圈圈去了。
干脆利落地解決了冰虹,梅菲斯朝瓊恩看過來。瓊恩趕快表態,“別誤會,艾彌薇,我和它不一樣,我愿意結婚的,尤其是和你結婚......”
“你敢不愿意嗎?”少女哼了一聲,“我是想問你剛才對它說了什么,它就答應做器靈了。”
“呃,那個,只是一些男人和男人之間的談話,你就不必知道了。”
“我只是想確定與我無關而已。”
“他說如果我跟著他,以后會有很多機會看見你不穿衣服的樣子,”躲在墻角畫圈圈的龍又冒了出來,“所以我就答應了。”
“那么你永遠沒機會了。”梅菲斯說,從瓊恩手里將匕首奪過來,刷地一聲套上劍鞘。
“喂喂,你們不能這樣背信棄義出爾反爾!”龍抗議,隔了一層劍鞘,它的聲音變得沉悶而含糊,“瓊恩,你作為男人,涉及到你的尊嚴和信譽問題,難道不應該表個態嗎?”
“抱歉,冰虹,”瓊恩說,“我們家是艾彌薇做主,她說了算。”
“你們居然這樣欺騙一個老人,傷害我純潔的心靈,破壞我對這個世界僅存的一點信任,真是太可惡了,”龍大聲嚷嚷,“既然這樣,瓊恩,那你想要的歌曦雅的那幾張素描,我本來答應給你的,現在我也不給了。”
“你還找它要歌曦雅的素描?”梅菲斯盯著瓊恩。
“沒,真沒有,這個純屬陷害報復,”瓊恩滿頭大汗地解釋,“如果他剛才不說,我都沒想到他有歌曦雅的素描。”
“所以你現在想到了。”
“......人與人之間還有沒有最基本的信任了。”
“我當然信任你,你就是個超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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