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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斯泰吉亞”,九層地獄的第五層。
阿爾蓋深坐在龍巫妖背上,在距離海面大約百尺的空中高速飛翔。一路行程都很順利,如果是在真正的斯泰吉亞,天空早已被各種魔鬼所占據,這樣大搖大擺闖入的外來者肯定會被群起而攻之,即便是阿爾蓋深這種大巫師,再加上一只龍巫妖,也很難全身而退。但在此處,伊瑪斯卡第五秘器的力量尚未完全發揮,領域中自然演化出的邪魔都是些低級角色,完全不足以對他構成半點威脅。即便偶爾有一兩只不識趣的家伙來攔路,甚至無需阿爾蓋深自己出手,只要龍巫妖稍稍釋放一點王霸之氣,就足以擋者披靡了。
但他的臉色依然陰沉。
“你看起來心情不好,牧師,”沉悶,帶著些許油腔滑調的聲音在腦海中直接響起來,“需要談談心嗎?”
“閉嘴,瑪厲戈瑞斯,”阿爾蓋深沒好氣地說,隨手拍了拍龍巫妖的骷髏腦袋,“我在思考問題,現在不想被打擾。”
龍晃了晃腦袋,“在思考什么?”它饒有興致地問,“如何做一個優秀的兩面派?”
“你的話太多了,”阿爾蓋深說,“這對你沒好處。”
龍巫妖發出無聲的笑,“言多必失嘛,我懂的,牧師,”它說,“只是作為這么多年的伙伴,表示一下對你的關心而已。”
阿爾蓋深沒有接話。
龍巫妖百無聊賴地噴了口閃電,將海面上一座冰山擊得粉碎,“好吧,牧師,說點正事,”它說,“你覺得,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或許吧,世界上哪有能夠永遠保守的秘密,”阿爾蓋深回答,“但又有什么關系呢,他還是那樣天真。”
“是啊,死不悔改的天真,”龍巫妖說,“那么,下一步要怎么做?”
阿爾蓋深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他最后說,“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吧。”
龍巫妖哼哼冷笑了兩聲,沒有再說話。
幾分鐘后,眼前出現了巨大的冰山,在山頂上矗立著一座高塔,泛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龍巫妖降落在塔前的平地上,阿爾蓋深從它的背上跳下來,走進高塔。
然后他看見了薩馬斯特。
龍巫教的領袖坐在寬大的躺椅中,手中把玩著一卷竹冊。阿爾蓋深知道那其實是一本書,用竹片削制成狹長的片狀,以繩連綴成冊,在其上書寫文字。費倫大陸是沒有這種東西的,這卷竹冊來自于東方的翔龍王朝,據薩馬斯特說,是他在東方大陸游歷時,一位偶然結識的當地巫師送給他的禮物,里面所記載的并非魔法,而是翔龍帝國一位大賢者與其學生的談話記錄,主要是講述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薩馬斯特對這本竹冊頗為鐘愛,閑暇時常常翻閱,阿爾蓋深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聽到腳步聲,薩馬斯特抬起頭,示意阿爾蓋深在另一張躺椅中坐下,“你那邊情況如何?”他問。
“泰拉斯奎的腦垂體腺皮已經放入金龍胃液中浸泡,估計還有三十個小時就可以完全溶解。”
薩馬斯特點了點頭,“路西恩那邊進展也不錯,看來按預定計劃發動應該沒有問題。”
阿爾蓋深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龍之墓已經完成了?”他問。
“還沒有,不過路西恩剛才過來回報,說一切順利,”薩馬斯特說,“你知道,他做事一向還是挺可靠的。”
路西恩是龍巫教的另一位元老級成員,同時也是薩馬斯特的學生,頗得真傳,與阿爾蓋深的關系向來不是很好。薩馬斯特幾百年前被晨曦之神蘭森德爾化身臨凡擊敗,灰飛煙滅,所有教徒都認為他已經隕滅,唯有路西恩堅持認為他的老師仍然活著,并且必將歸來,他公開反對由阿爾蓋深接掌龍巫教,帶領親信部屬離開本部遠走異鄉,據說這些年來在夏亞地區發展得風生水起。去年薩馬斯特突然高調回歸,舉世震動,路西恩聞訊后立刻率部投奔。此次薩馬斯特要重現耐瑟大奧術師卡爾薩斯的“化身”法術,取巫師之神阿祖斯而代之,有三個前期準備工作需要完成:其一是俘虜阿祖斯的選民,傳道巫師塔拉夏—維若拉,作為施法的媒介,這件事薩馬斯特自己親自出馬搞定了;其二是打破精靈的翡翠夢境結界,擊傷泰拉斯奎巨獸,取得其腦垂體腺皮來制作施法材料,這件事交給了阿爾蓋深主持,其三是建立“龍之墓”,這件事即是交給了路西恩負責。有關“龍之墓”的具體詳情,阿爾蓋深并未得到通報,只聽說是一個超大型魔法陣,用于輔助薩馬斯特施展“化身”法術,另外與他之前發動的“龍狂”也有關系,更細節的東西就沒有了,連路西恩將它構建在何處都不知道。
“路西恩確實從不令人擔心,”阿爾蓋深說,“但傳道巫師那邊......薩姆,你是不是太冒險了。”
“冒險?”薩馬斯特反問。
“從陰魂城來的那個蘭尼斯特,其立場也很值得懷疑,”阿爾蓋深直截了當地說,“你曾經說過,傳道巫師是你完成法術的必備要素。你讓她脫離我們掌控,還是放到這樣一個人手中,不覺得有欠考慮嗎?”
薩馬斯特搖了搖頭,“你多慮了,這個我自有分寸。”
“希望如此,”阿爾蓋深說,“別忘了斷域鎮的教訓。”
薩馬斯特呵呵地笑起來,“我想自己還不至于在同一個人身上犯兩次錯誤吧。”
“無所謂,反正我也只是提醒一下,聽不聽在于你。”
“別這樣,塞恩,”薩馬斯特低聲說,“我們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知道我一向都很重視你的意見,只是有些事情,我暫時不方便說,晚點我會告訴你的,”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我一直都記得,當年我和艾拉斯卓鬧翻,是你勸我預作準備,以防萬一。倘若不是聽從你的建議,我早已灰飛煙滅,今天也不會還能坐在這里了。”
阿爾蓋深聳了聳肩,“這么多年前的舊事,還提起來做什么。話說你突然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哦,差點忘了,”薩馬斯特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這個給你。”
阿爾蓋深伸手接過,展開一看,然后他愣住了。“巨龍契約?”他有些驚疑不定地問。
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暗黃色羊皮紙,邊角已經頗有破碎,上面橫七豎八地印著一堆看似毫無意義也毫無關聯的花紋,又像是某種文字或者符印,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鮮艷,有的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在一般人眼中,這就是一張紙,還是已經被涂鴉過的廢紙,但身為龍巫教的創始人之一,阿爾蓋深很清楚地知道這是什么。
這是龍巫教的至高寶物,甚至可以說是立教之本:巨龍之契約。
薩馬斯特以其在魔法學上的絕世天賦,獨辟蹊徑,發明了“龍巫妖”這種**東西,并據此創立了龍巫教。龍巫妖是巨龍轉化為巫妖而成,既保留了絕大部分生前的力量,又獲得各種因死亡而賦予的威能,龍巫教的全盛時期,同時擁有約二十只這樣的恐怖怪物,橫行大地,威震遐邇。一般來說,每一頭龍巫妖都有一名相對應的“邪龍侍者”,只有邪龍侍者才能控制、指揮其對應的龍巫妖。但教主薩馬斯特例外,只要他愿意,可以同時指揮幾乎所有的龍巫妖。他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所憑借的即是“巨龍契約”。
“龍巫妖”是薩馬斯特在“巫妖”的基礎上發明出來的,兩者有不少相通之處,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都擁有“命匣”,但兩者的命匣并不完全相同。巫妖的命匣是一個單純的生命容器,并無其他用途;而龍巫妖被創造出來,原本就是要作為“打手”而存在的,打手這種東西,不僅僅是要能打,更重要的是聽話,好控制,否則這樣兇悍強力的怪物,一旦反噬起來那可如何是好,所以龍巫妖的命匣就不僅僅是生命容器,同時更是控制道具。在“轉化”的儀式過程中即加入了特定的符咒,變成龍巫妖后,邪龍侍者持有命匣,既可以秘法控制其行動。但薩馬斯特作為發明者,他自然要給自己留一手,任何一頭巨龍,只要是自愿轉化成龍巫妖,即視為和發明者自動達成了契約,這即是“巨龍契約”。持有這份契約,薩馬斯特只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既可以驅使這些龍巫妖,而且他的“權限”是在那些持有命匣的邪龍侍者之上的。
龍巫教不是什么正道組織,其成員大多是窮兇極惡之輩,從不講什么禮儀道德,如此強力的寶物只能是領袖持有,否則叛亂指日可待。自立教之日,巨龍契約就在薩馬斯特手中,后來隨著他失蹤而消失,阿爾蓋深雖然接掌龍巫教,卻并未拿到契約,所以他才壓不下路西恩。如今薩馬斯特把這東西給他,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啊,其實早就應該給你了。龍巫妖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發明,我獨占其功這么久,已經是很過分了,”薩馬斯特咳嗽了兩聲,“而且我馬上要離開了,留著它又沒什么用,萬一弄丟了更麻煩。你接下來還要統領教會,拿著它也方便點。”
阿爾蓋深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羊皮紙上滑動著,輕輕摩挲那一個個巨龍的真名,“為什么不留給路西恩?他對你一直很忠誠。”
“路西恩的忠誠我從不懷疑,但他的威望與資歷尚不足以擔當此任,我覺得還是你更合適一些。”
阿爾蓋深沉默良久,“謝謝。”他說,將羊皮紙收入懷中。“你真的要走了?”過了一會,他問。
“嗯,此次事了,無論成與不成,反正我肯定是要離開了。”
“你真的要去做巫師神?”
“試試看啊,”薩馬斯特笑了一聲,“說不定我做神祗挺稱職呢。”
“薩姆,我覺得......”
薩馬斯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塞恩,我知道。”
“哦?”
“你覺得我很愚蠢,”薩馬斯特說,“覺得我為了一個可笑的理由,發動一場冒失的戰爭,就為了得到一個荒謬的結果——你們都這么想,難道我不知道嗎。”
“難道不是嗎?”
“是,但我別無選擇,老朋友,”薩馬斯特嘆息著,“從她降臨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落入陷阱,無法自拔。這已經是我此生唯一的目標,是我唯一想做并且能做的事情,我為此準備了太久,付出了太多,沒辦法半途而廢了。”
“感情問題,我不予置評,”阿爾蓋深說,“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何對她如此迷戀,始終無法忘懷,但這不是我在意的重點。重點在于:你現在的做法,能實現你的目標嗎?”他抬起頭,凝視著薩馬斯特的眼睛,“你要發動化身,取阿祖斯而代之,倘若失敗自然不談,即便讓你成功了,又有什么意義呢?你真的覺得她會對你所做的一切視而不見,當做從未發生過?你襲擊艾拉斯卓,險些致她于死地;你設下陷阱,殺了希倫;你殺了至少上百個她的牧師,現在還要殺掉她的丈夫——你做了這么多,現在還在幻想能和她再續前緣?我實在不明白,你的信心究竟從何而來?你為什么就不覺得她會殺你為阿祖斯報仇呢?”他停了停,吐了口氣,“阿祖斯只是個半神,而且是她的從神;你即便能取代阿祖斯,她要殺死你,并不算什么難事吧。你若在物質界,她還奈何不得你;你主動去找她,豈不是自尋死路嗎?”
衰老的龍巫之主看著自己的老朋友,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很久沒有聽到你說心里話了,塞恩,”他輕輕地咳嗽著,“不過你弄錯了一件事情:我并不是為了和她再續前緣——這種奢望,早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已經徹底放棄了啊。”
阿爾蓋深愣了一下,“那你是為什么?”
“我只是想,能和她再見一面啊,”薩馬斯特嘆息著,“想問她一個問題,無論答案是什么,就算是沒有答案也行,我只是想問出來,就可以了。”
他自嘲地一笑,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襲擊她的女兒,殺死她的牧師,處處和她的教會為敵,其實只是想逼她出來而已,可是她始終都不肯露面,就算是收回銀火,她也是讓阿祖斯來做。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通,她為什么就不肯再見我一面呢。不過后來我想通了,既然她不肯下來見我,那我上去見她就行了。我現在進不了她的神域,但我成了神祗,她就不能不見我了。你說得對,她會殺了我,但在此之前,我想說句話的時間還是有的吧,于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你......”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很可笑,有時候自我反省,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可笑。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去做,因為若不如此,我就不知道自己繼續留存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意義。我老了,病痛纏身,生命于我而言已經足夠漫長,漫長到麻木,不值得珍惜,現在唯一所求的,也就是了結心愿了。”
阿爾蓋深目瞪口呆,相識這么多年,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如此不了解對方,不知道對方居然是如此“天真”,不,或者應該說,自己一直就知道他是個天真的家伙——但仍然未曾料到他的下限所在。世界上怎么會、怎么可能有人能夠天真到這種地步?
“你今天能和我說這些,我很感謝,塞恩,”薩馬斯特說,“過去你幫了我很多,我一直未能回報,以后大概也沒什么機會了。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我希望你能最后再幫我這一次,讓我完成心愿,了無遺憾,可以嗎?”
阿爾蓋深干澀地笑了一聲,“當然。”
薩馬斯特點了點頭,仿佛如釋重負般吐了口氣,“還有一件事,路西恩剛才來過。”
“嗯,我知道。”
“他說他的一個手下,昨天看見你在陰影鎮外和凱爾本碰面。”
阿爾蓋深的身軀猛地一震,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握住了那張巨龍契約,隨即又松開,“那還真是巧。”他說。
龍巫之主的眼神陡然間變得銳利逼人,但轉瞬之間便又黯淡下去,恢復成衰朽老者的模樣,“為什么呢?”他問,“能說說看嗎。”
阿爾蓋深沉默了半響,“抱歉,薩姆,”他說,“我身不由己。”
“我相信,塞恩,”薩馬斯特說,“所以告訴我怎么回事。如果你遇上什么麻煩,我會幫忙解決。”
“這個麻煩恐怕無解,”阿爾蓋深苦笑了一聲,“我的命匣在凱爾本手里。”
出乎他的意料,薩馬斯特點了點頭,“我知道。”
阿爾蓋深真的怔住了。
“很驚訝嗎?”薩馬斯特笑了笑,“其實也沒什么。她的那幾個女兒,一個比一個胸大無腦,智商堪憂,不足為慮,老家伙也老了,真正難纏的,也就是凱爾本。既然如此,我當然也要預作點準備,以防萬一。”
“你在陰影鎮里安排了人?”阿爾蓋深疑惑地問,“誰?”
薩馬斯特搖了搖頭。阿爾蓋深見他不愿回答,也不再追問,“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為什么還把巨龍契約給我?”他換了個問題,“你是什么意思?”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不要再去討論其是非;已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去糾纏其對錯。總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要努力向前看才是正道,”薩馬斯特拍了拍手中的竹冊,“這是那位東方賢者教導其學生的名言,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的命匣在他手中,生死操于人手,不能不俯首聽命——我怎么向前看?”
“我手上恰好有個人質,可以用來交換你的命匣,我想凱爾本不會拒絕的,”薩馬斯特說,“你拿回了命匣,一切問題不就不存在了嗎。”
“人質?你是說維若拉?”阿爾蓋深皺眉,“凱爾本不會答應吧。就算他答應了,那你的‘化身’怎么辦?”
“維若拉的死活,他確實未必放在心上,”薩馬斯特一邊咳嗽,一邊冷笑起來,“但若是他妻子呢,總不會不在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