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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之人即回道:“他們個個都很抵事,整個金府都知道這幾日不能來煩你,是為父沒眼色,偏偏想和兒子喝杯酒啊。”
金赟一聽來人正是父親,雖不樂意,卻也忙去開門迎接。
“難得今日蜀中也落雪,為父酒興正好,便讓曇霜溫了藏酒,咱們父子飲一杯。”金員外拄著拐杖,親手捧著一壺酒。
這雪似乎是從長安一路跟著金赟,來到了數年難見一片雪花的蜀中。金赟見門外一排翠竹被雪壓得幾乎伏地,立刻皺起了眉頭。
曇霜伶俐,立刻帶笑道:“員外不想下人驚人了你的清靜,特意吩咐不要清掃。竹子韌性最好,隔日雪停晴起,便能恢復原樣了。”
金赟聽得出曇霜話里的余音,也知道她最懂父親的心意,一笑置之。
曇霜忙與幾個丫頭將炭爐酒具等一應物件在屋內安置好,很快退下。
金赟一看酒壇,臉色又黯然下來。
金員外親自給兒子斟一杯酒,二人敞著門對雪而飲。
“這酒還是明珠姑娘離府之前給為父泡的藥酒,藥不壓酒香,卻最是溫補熱心,今日難得大雪,便想你也飲一杯御寒。”
“父親恐怕不只是好興致要和兒子喝酒吧,有話還請直言,兒子洗耳恭聽。”杯酒下肚,金赟的冷了幾日的心,逐漸恢復了知覺。
“兒子大了,老爹的話不一定愛聽,也是理所應當。”金員外笑意盈盈,自斟自飲。
金赟只當是這幾日的低落讓父親放心不下,冷笑一聲,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倒兒子,只是這一次稍稍想歇息幾日,理清一些事情。”
金員外笑而不語,連連喝了數杯。
金赟收住金員外手中的酒杯,關切道:“父親的雙腿雖然已經大好,但明珠特意吩咐過不能過量飲酒,這酒雖是藥酒,但您也不宜貪杯。”說罷,見金員外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微微有些窘態,罷了長嘆一口氣:“什么都瞞不過您的眼睛,兒子此番去長安,遇見了明珠夫婦。”
話無須多說,至此金員外便明白了金赟這少見的異常因何而起,遂一陣哈哈大笑,道:“明珠那丫頭心思無暇,就算是嫁做人婦,全然不知別人的用情,恐怕你也無心怨她。”
金赟飲一杯,笑道:“父親果真是看透世事。如此也好,兒子本就不是兒女情長之人,往后更可一心一意地經營家業。”
金員外卻又嚴肅起來,道:“為父并非不開明之人,也不會催促你娶妻生子傳宗接代,這些都隨你愿意。只有一件不得不說,會盟谷那座山中,你到底動的什么手腳?你可有好好想過,是不是非做不可!”
金赟面上一駭,眉頭立即皺起。
金員外又道:“不要去查問我是如何知道的,咱們父子之間向來都無須隱瞞什么,我也不會強迫你停手,只是今日這一席話卻不得不說,之后不管你如何決定,為父和金家上下,都由你差遣,也與你一起承擔。”
金赟見父親話音之中是少有的嚴肅,便也不敢散漫,施禮道:“請父親訓導。”
金員外再飲一杯,半瞇著眼睛望著門外零零散散的雪片,道:“赟兒,你這一生,何時最為快樂?”
金赟清楚父親的脾性,知道這一問并不簡單,稍稍思索,誠實答道:“是和明珠在扶歡谷的日子。那個地方就好像世外桃源,能夠讓人忘記一切煩惱,只覺得身心輕快。雖然兒子從來沒有過過那樣飲食起居極簡的生活,卻意外地沒有覺得不適,反而一度不想回來。”
金員外沉吟著,又道:“你覺得最為風光的,又是何時?”
金赟不假思索:“四年前的武林大會,我毫不費力地得到了武林宗主之位,帶著金家的人入主武宮。”
“那么你最落魄的又是什么時候?”
金赟皺眉細想,搖頭道:“兒子怎么會有落魄的時候?”
金員外輕輕一笑,道:“若是老天爺能夠滿足你一個愿望,只有一個,你會許什么愿?”
金赟想來想去,竟然是希望明珠這一生都能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卻也不好意思說出,只道:“兒子無須老天爺來實現什么愿望,我想要的,自己會去爭取,爭取不到,甘愿認輸。”
金員外又認真地看著兒子,道:“若問你最不想發生的事情,都有什么?”
金赟想了一會兒,飲一杯,苦笑道:“還真有不少。”
金員外再一陣大笑,道:“這些問題,你其實無需回答為父,自己心中好好想想。想想你如今冒險要做的事情和這些答案之間的因果,好好想想,自然會明白該如何抉擇。”
金赟望著門外雪影出神。
金員外又道:“這酒,就是供人品嘗的,這雪,就是供人觀賞的。你看著一杯酒,自然無法知其真味,你抓一把雪,它很快就會遁形。世間萬事萬物,各有其位,強行不得。況且真正有大智慧者從不顯于人前,能夠左右一切而不被人察覺,才是為父眼中的王者。”
金赟猛飲一杯,皺眉不語。
金員外哈哈哈大笑著,起身道:“須知酒酣有度,再飲便要敗興,今日的酒就喝到這里,為父要找曇霜下棋去了。”說罷,便拄著拐杖踏雪而去。
金赟一直望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卻將金員外留下的那一壇藥酒抱在懷中,一杯接著一杯獨自求醉,直至黃昏時,才將余下的酒盡數喝完,但也未曾有一點點醉相,反而心中愈發清醒得可怕。于是自懷中掏出水玉金絲呵護著的半邊蓮來,數年已過,那花兒依舊小巧美麗,只是斯人,再與自己無關了。
捂臉一行熱淚,從此,世事又是另一番光景。
***
三九天的錢塘,異常陰寒。水云裳只想獨自出門,便用斗篷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雖然并未見雪,但清晨的濕冷之意沁入骨髓,任憑錦緞裘衣也無可抵擋。因此家家閉門閉窗,街巷人跡罕見。
水云裳獨自在空蕩蕩的城中漫步,心中亦如眼前。
昨日收到曇霜從蜀中送來的書信,言稱金赟已在其父勸勉之下野心漸收,恐不再會有大事發生,詢問蜀中金家和云樓之間她該往何處。
云樓四美是自云樓建起水云裳就帶在身邊的姐妹,因個個顏藝雙絕又秉性清高,尤得她的珍視。若說云心是她的血脈之親,這四人便是江湖至交命途之親,多年相依為命彼此知之甚深,即便只是眉眼浮動,她都能知曉她們心中所想。曇霜書間雖極盡平述,又不時流露想念云樓之情,水云裳卻是知道,她的心已經安在了蜀中金家,不過是怕自己傷心也舍不下云樓姐妹,反倒顯出偏向之意。
當年派曇霜前往蜀中,水云裳心中也是幾度忐忑。雖然曇霜是云樓四美之中最具智慧韜略之人,但蜀中金家也并非尋常人家,金赟就算能給她水云裳幾分薄面,能否容忍異己登堂入室實難保證。因此曇霜前往蜀中,是當生離死別的。這一去經年,各自安好,卻更是令人惆悵。
家仇已報,江湖諸事漸平,身邊的人一個個的離開,自己今后又當如何?
昨夜難寐,晨起便只想往外頭走一走,好好看看這么多年來在其中掙扎沉浮的錢塘,想一想往后的路。
走的遠些了,回頭遙望那曾光焰萬丈的云樓,只覺得如今已然搖搖欲墜。
“包子……熱騰騰的包子……餡多皮薄的包子……”
水云裳的思緒被一陣好聽的吆喝聲打斷,幾丈之外,一輛木架車上摞著幾層白氣騰騰的蒸籠,該是一對夫婦在推著車沿街叫賣。女人身著不算粗陋的銀粉色衣衫,男人卻是一瘸一拐破布遮面,女人叫賣幾聲,便與男人說笑幾句,寒街之上,夫妻情深可見,倒叫水云裳心下生出一些感慨和羨慕。
“賣包子的你們且過來!”水云裳的心緒暖和了很多,便想幫幫他們。
“你們的包子我全要了,快送去云樓,自然有人會給你們一個好價錢。”水云裳見那對夫婦停步不前,便走過去將隨身的一只香囊解下當做憑證,正要交給那叫賣的女人,兩廂相對,各自愕然。
“吟月?”水云裳的雙眼止不住淚意沖撞。
“姐姐!”那女人低頭微泣,羞愧難當。
“你……”
水云裳一陣心痛,轉而看著吟月身旁的男人,雖有破布遮面,未遮住的地方也布滿橫七豎八的刀疤,但她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靳玉沉。一腔怒氣頓起,正要責怪他為何讓吟月寒冬沿街叫賣過的如此窮苦,再看吟月分明穿著華麗的錦緞棉袍,而靳玉沉身上的卻是縫了幾處補丁的麻布袍子,她的心腸便軟了下來,只覺得鼻腔一陣酸楚,極力遏制著淚,一時失語。
“姐姐不要看著我這個樣子就傷心,家里有姐姐給的銀錢,衣食不缺過一輩子也是足夠的。只是我們兩個都覺得不能不勞而食,便想著做一些營生。姐姐也是知道的,我原本就嘴饞,以前在云樓的時候就常常跟廚房的老媽媽混在一處,倒是學了些手藝,才想出了這賣包子的主意。我是在錢塘長大的,又心系著姐姐和云樓的姐妹們,因此就在這里安了家,又怕撞見了云樓的姐妹丟人,便只在晨間和夜里出來一道。我是知道這時候大家是不出門的,豈料卻遇到了姐姐……”
吟月說著,先前的羞愧褪去,只一臉淚水漣漣,望著水云裳的眼里分明滿是關切和想念。
水云裳依舊立在原地動不得,面上亦是淚濕一片。
靳玉沉看著這姐妹倆,心中也一陣痛苦。和吟月夫妻幾年,每日里都要聽她念叨幾遍云樓姐妹,自是知道她們之間的情義不比尋常。再說水云裳對待單信天那般毒辣,卻留自己一命,始終還是舍不得吟月傷心,如今讓她瞧見吟月如此辛苦,定是心痛不已。
“都怪我無用,要吟月陪著我過這樣的日子……”靳玉沉說著,愧到不能直立。
吟月擔心水云裳會遷怒相公,忙道:“他總是說讓我留在家里,他一人出來便可。可是我們一起也好說說話有個伴兒,總比一個人好,況且他的腿也……況且我留在家里也無事可做。”
水云裳看著靳玉沉的腿,想起當日云樓一別時的情景,忙道:“孩子呢?”
“還在熟睡呢,天冷了就特別貪睡。”吟月說著,面上已是滿滿笑意。
水云裳看的仔細,雖然她脂粉不施,倒比以前更珠圓玉潤,便又涌出一層淚來。
“姐姐放心,大的已經能照顧小的了……”
“兩個了?”
“嗯,大的是個女兒,小的是個弟弟。”提及孩兒,吟月一片慈母神色。
水云裳只覺得又喜又悲,五內翻江倒海,怕自己把持不住失態,忙道:“快些送去云樓吧,見見姐妹們也好,琴卿和碧鳶十分想你,曇霜雖不在云樓但也過的很好,你且放心。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聽到云樓姐妹的名字,吟月的淚又上來了。
水云裳上前抱住吟月,片刻后疾步走了。
“姐姐,你要安好啊!”身后吟月聲帶哭腔。
“你們以后也別躲著云樓了,如今漕幫已滅,也不必怕什么。”水云裳臨走丟下這些話,遇到一處巷口,忙轉身進去。
知道吟月夫婦看不見了,頓時不可抑制地低泣起來。
若不是遇到吟月,她還不知自己原是這樣疼惜她們幾個。若不是遇到吟月,她也不知自己竟然這樣羨慕尋常夫妻的過活。
可是云心此刻不知何在,孫朔風與秦慕芫生死不離……
茫茫人世浩浩江湖,她水云裳何曾怕過什么,此刻卻只覺得孤獨凄冷,無助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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