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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節自習課尾聲,班上同學本來都在安靜地上自習,語文課代表走進教室,手里拿著一沓卷子,引起了一陣動蕩。像大多數人一樣,田隸真抬頭看了一眼,本來想把手頭的等比數列題算完,可已經完全不能集中精力。隨便選了個C,心煩意亂,便在紙上亂畫亂寫。
對于這所以理科著稱的市重點高中,大家提到語文總是咬牙切齒。如果說數學是大樓地基,物理是鋼筋水泥,語文充其量就是最后刮在墻上的涂料,還是3A級假冒偽劣版,教學樓上刮的那種。田隸真停下手上的筆,抬頭環視四周。大家或竊喜于破天荒的一百二,或笑著調侃該死的九十。但決不會像發數學試卷時,讓人頓感國破山河在。語文本就不同于數學,最高分一百三十,最低八.九十,大多人集中在一百零幾,無論如何都拉不開差距,因而少有人對此耿耿于懷。
但田隸真是個例外。
她緊張語文成績,極其緊張,甚至為瘋狂。說是語文,更準確講是作文??偡至嗬锲骄氖L镫`真卻總在三十七、八徘徊,連平均分都不到。班里討論聲越來越大,田隸真愈加焦躁不安、如坐針氈。手下亂勾幾道,不知覺、用力、凌亂地。暗暗咬牙,最后一次,如果再不上四十,讀文學的念頭,就真該放棄了。
文學?不,是編劇。多諷刺的夢想。一個作文從來不及格的人,竟幻想有朝一日能讀文學,能做編劇,能寫出感人故事,癡人說夢般。多么悲哀、可笑。亦或,可恥。
田隸真家在縣區,爸爸是一個中學物理老師,媽媽在舊菜市場擺攤。雖然媽媽少了幾分生意人的精明,因生性良純,一直都有不少固定客戶。所以田隸真家境雖算不上小康,但本來并不太差。
田隸真媽媽只念過幾年書,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但在孩子的教育方面,卻比很多城市人都有遠見。那時她偶然聽人說起市一中——市區最好的高中,便一心想把女兒送去念書。去市一中念書的孩子,大多初中就在市區。所以田隸真小學剛畢業時,媽媽就把她從農村爺爺家接過來,直接送到了市區住宿學校。
市區消費要比農村高很多,初中三年,田隸真念已經給家里添了不少壓力。偏偏她的成績依然不堪,中考雖過了最低分數線,卻要拿三萬塊錢才能去一中。三萬塊錢,就算對市區家庭,都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更何況是縣區家庭。而且平民百姓少有把孩子送到市區,如果鄰里聽說誰家孩子在一中,免不了要把“擺闊”的冷嘲熱諷掛在嘴邊。但田隸真媽媽,這個為省一塊錢,寧愿步行幾公里路的胖女人,毫不猶豫拿出三萬塊錢,把孩子送到了一中。而且同年田隸真妹妹田隸心小學畢業,也去了市區念書。在兩個孩子身上投的巨額教育費,一下子把家里壓榨得干干凈凈。田隸真爸爸,作為一個男人,有時都忍不住念叨幾句,田隸真媽媽卻從沒有抱怨過一句話。世上存在一種人,付出遠快樂于索取,尤其是母親對孩子。但反過來,孩子又怎么可能理所當然接受母親的饋贈?
那一年,她們姐妹花了將近五萬塊錢。五萬塊錢,不知媽媽要賣多少車白菜,要和多少老太太磨嘴皮子,要為丟棄的白菜葉子心疼多久,才賺來那么多錢。雖然已經過去一年多,可那一沓紙幣,紅艷艷的,就像剛剛被清點收走一樣。驗鈔機快速、機械的滾動,深深刻在田隸真腦海,清晰無比,如同昨天剛剛發生。媽媽的慈愛,不僅帶來了巨大的感動,深深的自責和愧疚,相伴而生。
像田隸真這樣的家庭背景,真的不配擁有夢想,尤其這種不著邊際的。她應該像媽媽期待得那樣,專心于物化生。應該像大多數人,努力學習理科,爭取考一個好學校,學一門看得見、摸得著的手藝,早點兒找一個好工作,幫媽媽緩解一些壓力。
盡管十六歲的她,每天坐在書桌前看著搞不懂來龍去脈的公式,心中充滿恨意。恨著不能選擇的選擇,恨著茫然的未來。但她確實這樣做了,努力于“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科。理科確實比文科好一點兒。好一點兒就是,雖然同樣很差,但理科稍微好一點。
可是,田隸真心底卻有一個夢想,很固執,根植于每一個細胞。逼著她學最愛的語文,逼著她學文科,逼著她朝夢想前進。
她以為,她可以放下。只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挪出來,只要她下定決心。所以,田隸真每天都很忙,忙著應付數學作業,忙著寫物理作業,忙著做很多試題。別人用大把的時間偷看所謂的“閑書”,《讀者》、《意林》、《青年文摘》,她卻從沒摸過。她不敢,因為只要拿到手上,整整兩節自習課就沒了。那意味著積攢一大堆作業,意味著成績變得更加凌亂,意味著對媽媽更加愧疚。
日日夜夜,田隸真一邊拒絕著內心對文字極度的渴望,一邊麻木地投身于三氧化二鐵、四氧化三鐵的化學方程式配平。
這是正確的選擇,田隸真不斷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正確的選擇,她是媽媽心愛的小孩兒,應該為媽媽做些什么??墒?,田隸真知道,內心兩個小人早已打得頭破血流。
這所幾十年的老高中雖偏理科,但也會組十個文科普通班。學校早就放出寒假回來分文理班的消息,田隸真開始猶豫了。每天晚上,只要一沾枕頭,就陷入內心爭斗之中,反反復復。一天又一天,看著窗外從黑色,漸漸露出亮光。有幾次為了不耽誤白天上課,不得不去藥店拿安眠藥。
她熱愛文字,熱愛故事,渴望做寫故事的人。這是田隸真內心最真實、也最令她害怕的想法。不安、猶豫、渴望……所有的感情,像石子一樣磨著她的心。誰也不知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每天抓著頭發,在想什么、糾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