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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薛鴻霖都還記得那個夜晚。
那是民國五年的秋天,那年薛家剛開始躋身上流社會,為了徹底站穩腳跟,也為了炫耀實力,薛安昶薛將軍拍板在寸土寸金的蘇城東區置地,大手筆的蓋了一座東西合璧的大宅院,取名薛公館。入住當晚,薛家又順著當下流行大辦派對,幾乎邀請了城內所有的社會名流,當夜公館周圍盡是香車寶馬,公館內衣香鬢影,熱鬧非凡。
臨著鏡平湖一側的小樓就安靜多了,偶爾會有陣激揚的樂曲聲從前廳傳來,夾雜著來賓的歡笑。薛鴻霖靠在二樓露臺的欄桿上醒酒,雖說他走得早,又有副官替他擋著,只是身為薛家二公子,還是不免被灌了幾杯酒下去,紅的白的都有,這會兒酒勁有些上頭。
他還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人人都衣冠楚楚,笑臉相迎,說出口的話永遠不是心里想的那些,他也懶得去猜測他們真正的意思。濃黑的雙眉皺的更緊了點,太陽穴也開始脹痛,大哥薛泓璟是薛家長子,又比他擅長應對這些人情往來,反正他只要會帶兵打仗就行了吧。拋開這些擾人的煩惱,薛鴻煊長舒一口氣,又將剛才扯開的領口扯得更開些,微涼的夜風讓他稍微清醒了點,目光不經意的掃過湖邊的過道,卻依稀看見一個纖細的人影。
鏡平湖湖如其名,波平如鏡,在有月亮的晚上會更顯寧靜秀美。湖邊遍植垂楊柳,萬千絲絳隨微風輕擺,猶如美人的秀發。垂楊下是磚石鋪就的行人道,錯落擺放著幾個造型雅致的鐵藝座椅,供散步的行人小憩。行人道旁是可容一輛小轎車通過的青石板路,路邊栽種著兩排挺拔修長的法國梧桐,造型古樸的路燈隱在樹冠內,散發出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引得飛蛾不住往上沖撞。時近初秋,近湖的水岸邊雖已不見“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美景,半枯不榮的荷葉荷莖卻也頗有些“留得殘荷聽雨聲”的韻味。越過青石板路、行人道、殘荷,湖對岸連綿的矮山隱在夜色里,只余綽約的影,看不分明,只是山影里分明也有些燈火繞著湖點亮,想必鏡平湖兩岸都是一樣的布置,也是殘荷、行人道、青石板路。
今夜就是個月色極好的夜晚,不知是不是喝了酒有些燥熱的關系,月亮就好像一塊通透至極的圓玉,清清涼涼的掛在梧桐枝上,觸手可及,引人蠢蠢欲動,他初時看見的那個纖細人影就這樣慢慢在圓月撒下的光影里走近,帶著高跟鞋特有的噠噠聲,走過一棵梧桐樹下,近了些,又走過一棵梧桐樹下,更近了,漸漸地能看清她黑的披下來的發,淺藍色的散在夜風中的長裙,長裙下纖瘦的小腿,和肩膀上裹著的月白披肩。披肩下露出一小截瓷白的手臂,手臂上挎著的拎包小而精致。再近些,就能看見她因走動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一雙極靈氣的黑眸,秀挺的鼻子和微抿的唇。
這個點出現在東區,又是這樣的打扮,十之八九是這附近公館的嬌客,只是今晚蘇城有點名氣的少爺小姐大都聚集在薛公館里了,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居然沒來湊這熱鬧。他思忖著。
“你又是誰啊,這樣看人不覺得很沒禮貌嗎?”意外的,她在露臺下站定,仰起頭,暈黃的燈光照亮她光潔的臉,嘴角有俏皮的笑意。
原來他剛才已經將疑問說出口了嗎?
“我”他才開口就被自己聲音里的柔和嚇了一跳,以前他可從不覺得和那些嬌滴滴只喜歡坐在室內賞花吟詩的女孩子有什么好聊的,更別提這么好聲好氣的接話了,“你在我家露臺下過,我為什么不能看你?”清了下嗓子,他故意有些無賴的回答,更肆無忌憚的看著她,卻突然有些后悔,以往那些扭捏的女孩子看見他這個樣子都會避的遠遠的,她會不會也被嚇走呢?
可是今晚的月色真好啊,路燈的光也亮,照的她的皮膚瓷器似的透,好似會發光。夜風又起了,吹得梧桐葉嘩嘩的響,吹起她耳邊的長發飄揚,也吹過他燥熱的臉頰,有些許的涼意,卻更多帶著秋天的舒爽。從來看過書就忘的他,破天荒想起了某天被家里教古文師傅耳提面命塞進腦子里的半句詩詞來,好像描寫的也是梧桐、月亮什么的。
“你這人,真逗。”她被這么看著,卻不惱,反而笑出了聲,雙眼彎出狹長的笑痕,“我該回去啦,你掉下來我可不管啊。”
那句詩到底是什么呢,已然被酒精攪成一團的腦子里還在拼命回想,于是反應慢了半拍的他也只能是眼睜睜的看著她急匆匆的踏著月色轉身離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像來時一樣,走過一棵梧桐樹影里,遠了一分,又走過一棵,更遠了,清晰的身影又只剩纖細的輪廓,最后連高跟鞋噠噠的輕響也消散在了夜色燈影里。
還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啊。
不過不要緊,他們已經是鄰居了,遲早有一天能知道的。
那句詩到底說的是什么呢,回去翻翻他堆在角落里積灰的書吧,不,還是抓著大哥問比較方便。
對,明天就去問。
五官已漸顯棱角、身量卻還有些青澀的少年抬頭望著月亮,心底默默打算著。
月亮躲在梧桐樹影里,月亮看見一切,月亮從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