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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望著于斯年和盧韶音一前一后消失在濃霧之中,心里是前所未見的忐忑。這忐忑,卻不全是擔(dān)心他們行差踏錯,在這大澤里迷失方向——西海三公主的足尖,如今正踏在一片薄薄的蘆葦葉上,她身子雖輕,卻還是難免將那葉片壓得微微顫動,這更讓寸心覺得自己四邊不靠無所依憑,要不是攀著楊戩的手臂,她幾乎覺得自己馬上就會失腳跌進足下的泥潭。
龍女有點怨念的望著身邊的楊戩,這位大神正悠閑的理著自己的袍襟,那上面沾染了少許黑色的濃霧,楊戩屈了中指一彈,一點銀色光球順著指尖滴溜溜滾上他的白袍,如晨露在寬闊的荷葉上流轉(zhuǎn),所到之處暗黑色的污漬紛紛退散,須臾不見蹤跡。他身后的莫賀延澤一望無際,其上低低籠罩著涵虛混沌的大霧,星羅棋布的小小湖泊中微波蕩漾,間或自霧中缺口反射出刺目的水光。
不遠處孟婆漂浮在半空中,閑不住似的來回變換姿勢,一會立在葉上,一會又嫌位置不好,從這一片跳到另一片,后來大約是不耐煩了,索性一揮手,將方圓幾尺內(nèi)的蘆葦統(tǒng)統(tǒng)割下來,甩得蘆花四散飛揚,惹得她直想打噴嚏。這姑娘也不惱,縱身躍出了團團蘆花,雙手在空中撫琴似的上下翻飛,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不一時竟用那些蘆葦編出一張吊床。她端詳了片刻,又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拿出一根短木杖,望空一拋。
寸心睜大雙眼,望著那木杖釘子一般直挺挺橫在空中,只見孟婆將吊床的繩索往上一撘,那繩索長了眼睛似的自己捆了幾道,打了個結(jié),竟把這吊床懸在了粘滯的大霧之上。孟婆滿意的拍拍手,偏腿坐了上去,翻飛如碎浪的裙裾下露出兩只象牙般白潤的足踝,隨著吊床蕩來蕩去。
寸心好容易等她閑下來,忙開口問道:“如今斯年他們進了沼澤,要幾時才得出去?”
“幾時?”孟婆“嗤”的笑了一聲,“爭奈歸期未可期......” 她滿意的看著寸心失落的神情,頓了一頓,不知怎地面色忽然有些沉郁,語氣也涼了下來,“九幽十八獄層層輪轉(zhuǎn),你以為你翻山越嶺,其實可能還在原地,你覺得你泛舟湖上,其實也許日行千里,究竟身在何處,誰也說不清楚。世間事亦如此,皆是緣聚而生,緣散而寂。這緣分變化靡常,執(zhí)捉不住,你以為周遭所見是真實的,其實是愈迷愈深,直至不能回頭,永陷泥沼。到頭來一切成空,究竟一無所得,唯余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而已。” 孟婆瞟了一眼置若罔聞的楊戩,臉上的表情愈發(fā)悲涼,全不是之前的輕松自然。
寸心見她難得感慨,心中也不禁凜然,脫口而出道:“記得我三哥曾說:‘萬般將不去,唯有業(yè)隨身’。說的就是凡人所見俱是虛妄,只不過人不自覺而已。”
“豈止凡人!”孟婆搖搖頭,“世間萬象,大至山河湖海,小到恒河砂礫,皆如星、翳、幻、露、泡、電、云,霧,勿謂江山千古,其實俱為無常浮漚,夢醒轉(zhuǎn)瞬化為殘沫。”她臉向著寸心,眼睛卻看著楊戩,話還未說完,只聽楊戩冷冷道:“無論是夢是真,都不與你相干。”
這邊孟婆卻毫不退讓,反唇相譏道:“是么?此處自然是你說了算,可出了這里呢?你也能一手遮天?”
寸心見慣他二人斗口,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不料楊戩卻勃然變色:“你既知這里是以我為尊,便該隨著我的心意。須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改得了天條,難道動不了你一個小小的孟婆莊?”
孟婆翹起二郎腿,口內(nèi)冷笑道:“你的心意?你連自己都看不清楚,還談心意?你不記得血池內(nèi),地藏王菩薩說的話了么?留不住的始終要去,求不到的終須......”
“滿口胡言,不知所謂!” 楊戩忽然低低叱了一聲,倒嚇了寸心一跳。她原以為孟婆不過是見慣生死,因此偶發(fā)一嘆罷了,此刻聽他二人打啞謎一樣的拌嘴,反而倒糊涂了。這龍女心里惦記著于斯年夫婦的行蹤,很不愿他二人在這時分辯個不休,也不及細(xì)想,忙插口道:“請你二人先耐一耐,如今且說正事。于先生他們此刻身在澤中,這里又被大霧隔住了視線,我們要如何才能知道他們行至何處呢?”
見寸心問起,孟婆無聲的透了口氣,手中忽而銀光一閃,多了一面鏡子,卻正是寸心在房內(nèi)見到的那面。她用袖子拂了拂那鏡面,幽幽嘆道:“我這是胡言么?” 那鏡中照出孟婆清晰的影像,蒼白的臉頰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酡紅,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的爭吵而心緒不寧。
畢竟是女孩子,孟婆忍不住對鏡抿了抿鬢發(fā),隨即一展臂,將鏡祭在空中。她雙眸炯炯,直盯盯望著那鏡,口中尚自喃喃說道:“修不得無常想,煉不得清凈心,狂夫竟渡,其耐公何?”
“孟婆!” 楊戩大怒,手內(nèi)掐了一個法訣,指間隱隱有乾坤浮動,雷電交加劈啪作響。寸心吃了一驚,忙握住他的手勸道:“你這是怎地了,她不過是個小姑娘,也值得你動這么大氣?”楊戩被她按住手指,只得嘆了一口氣,散了指訣,不復(fù)再言。
孟婆見他放手,也收了懼色,滿不在乎的指指那鏡道:“三公主,你不是想看于斯年么?喏!” 她指尖所向,那鏡子驟然銀光大盛,千萬條奪目的光芒自鏡內(nèi)透出,只停了一刻,又全數(shù)縮了回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在死命追趕一般,爭先恐后的退入了鏡中,盤旋纏繞,織成一張耀目的網(wǎng)。那網(wǎng)浮動翻騰著,漸漸漫漶成一整片,銀亮銀亮的背景中,露出了于斯年和盧韶音前后相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