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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蔽月,微紅的月光自一團團云霧背后掙扎著探出頭來,在鐵黑色的天幕上劃開虛弱的光暈,一道一道,像是緩緩流淌的血痕。
昏黃的燈火越過房內相依偎的二人,將淡淡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之上。寸心一眼望去,只見一個男子立在案邊,微微低頭,望著身邊撫琴的女子。那女子指下琴音如夜雨霜鐘一般流瀉而出,聽在龍女的耳內,恨不能肋生雙翼,乘著萬壑松風,徜徉在重巒疊嶂之間,不覺碧山日暮,秋云暗重。
這樣清越通透的琴音,連楊戩也聽住了,不覺停下腳步,立在中庭細品起來。那女子忽然換了花指,琴音也從流暢變為湍急,一泓瀑布也似,急切的沖擊著崖下的深灘,濺起無數飛珠流沫。嘈嘈切切間,仿佛是于斯年的聲氣,在內曼聲而歌:
“十斛量珠,千里結網。
一枕齁客,黃粱夢長。
須知欲海沉身,泉臺埋骨。
不見奈何橋畔,獨立茫茫。
溫柔鄉里,坑煞幾多寒士。
黃金屋內,阿嬌何處珍藏?
嗟乎,九幽離苦最難度,鐘梵不曾響云堂!”
他方吟罷,身邊的女子也已彈至尾聲,漸行漸弱的泛音如冰泉滴石一樣柔和清脆,卻又極有韌性,仿佛林間小溪潺潺,嗚咽著悄然遠去。院子里的聽者尚自回味,那女子已然收煞住,輕聲嘆道:“古人云,琴有九德,曰‘奇、古、透、潤、靜、圓、勻、清、芳’,這綠綺琴果然名不虛傳!”
于斯年笑道:“琴好,你彈的也好。一曲‘高山流水’,果如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哪里是‘蘭之猗猗’?我看是‘鬼氣森森’才對!” 那女子的聲音極溫柔,語氣卻極凄涼。如同夕陽墜入地平線之前的最后一絲溫度,輕柔的拂過每個人的心房,卻再難搪過深秋晚風的力量。
“是我的不是。這詩是自孟姑娘書房里看來的,自然帶了些鬼氣。” 于斯年抬手撫上她的肩,“鬼氣怕什么?就是做鬼,我也要同你一起!” 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將頭靠在于斯年身上,沒有再說什么。
孟婆自后趕上來,看了看猶自立在院子里的楊戩和寸心,一臉不屑道:“這酸書生方才又說什么了?” 她不等二人答話,便自顧自道:“你們且先安置,讓我去找姓于的聊聊,看是怎樣。” 她眨眨眼,一剎那間,寸心覺得她的面孔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妖嬈。龍女想要說什么,卻忽然想起,一向愛跟孟婆唱反調的楊戩方才竟不曾阻止這姑娘,只是靜靜望著她獨自進了房門,一言不發。
楊戩似乎對這里極其熟稔,帶著寸心在這三進小院里東轉西轉,就在寸心以為他們已經迷路的時候,楊戩推開一扇門,微笑道:“是這里了,進來吧。”
這房間不大,因尚未點燈,天上月光又不甚亮,所以房內還是黑漆漆的一團。寸心扶著楊戩的手臂跨過門檻,正想叫他尋只燭來,不想眼尾忽然瞥見角落里的一件什么東西,在混沌的暗夜中閃過一絲銀芒。寸心登時起了好奇心,撇開楊戩,幾步摸過去拿時,足下卻絆上了一只矮墩,倒把膝蓋撞了一下,吸著氣叫“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