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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余杭郡。
余杭郡治以西,有一個不大的小鎮,名叫“留下”。留下鎮以梅花著稱,每到寒冬臘月,安樂山上數千株梅樹傲雪凌霜,有宮粉、玉蝶,亦有朱砂、灑金,重重疊疊不一而足,更有數枝難得的綠萼,碧瑩瑩,白燦燦,玉秀蘭芳,影橫疏牖,在微風中輕舒枝椏。
寸心身擁狐白輕裘,頭戴一頂雪貂覆額,頂門嵌一顆榛子大的櫻粉珍珠,除此之外別無妝飾。她足下一雙掐金鵝黃高縵靴,手持一柄二十四骨桐油紙傘,粉光脂艷纖弱裊娜,盈盈立在飛揚的細雪之中。
寸心初到此地,因知此間有座百年古剎永興寺,臘月初八日恰逢釋迦如來成道日,寺中有無遮大會,方圓幾十里的信眾都要躬逢盛典,因此寸心特特趕來,想借著人多,尋找開解綠綺的至情至性之人。
此刻寸心隨著人流行走在山間石階上,剛剛被雪的青石板還不甚滑,雪花落地即融,只有落在梅樹上的一點點累積起來,雪光耀目,映襯得枝上殷紅瑩白的梅花仿佛自雪中綻出的冰花也似。龍女本可使個隱身法,駕云而行,卻一眼看見了這山寺梅花,竟不由自主散了法決,徒步拾階而上。寸心耳邊聽著山間流水潺潺有聲,又從花海深處隱隱飄來香氣,隨著輕風撲進她的衣袖,直引得人醺然欲醉。
永興寺始建于貞觀年間,當年曾有高僧在此開筵弘法,一部《法華經》引得百鳥來朝,漫天花雨,因此后人開山建寺,以彰其盛。寺內一尊三丈多高的毗盧觀音金身圣像,寶相莊嚴,在云煙萬狀中若隱若現,更有八十四相壁畫,下筆狀如蘭葉,瓔珞衣帶婉若當風,從不留意凡間畫作的寸心竟看住了。
她仰首看得入迷,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回頭看時,是個臂挎竹籃的女子,一身蜜合色水波紋羽紗鶴氅,頭戴同色觀音兜,容長臉,柳眉鳳目,只可十七八歲年紀,見寸心回頭,忙笑道:“對不住姑娘,我方才碰了你一下,沒有傷著吧?”
寸心見她容色秀麗,話說得又溫和,便也微笑回道:“沒有碰著,都是香客,無需多禮。” 那女子見寸心也是單身,便攀談起來,彼此都是年輕姑娘,一發從上香說到供品,又談及吃食玩物女紅等等,不一時便熟稔起來。原來這女子名叫秀英,三年前嫁到山下小鎮的高姓人家,今日同夫君來替翁姑上香,一不留神竟與夫君走散了。
寸心忙道:“你不去尋你夫君,還在這里同我閑聊?” 秀英顰眉嘆道:“其實我是特特撇了他來這殿的。” 她遲疑了一下,悄聲道:“老嬤嬤們都說,這里觀音靈驗,我想......” 寸心回想一路上聽到的竊竊私語,不由得笑了一下:“你想求子么?”
秀英紅了臉,點頭算是默認。寸心心里一黯——秀英入高家三年無子,家中上下就算不說什么,翁姑也未必有好臉色看,當下嘆口氣道:“你莫心急,該來的自會來......” 她原想說“不該來的急也無用”,話到嘴邊,換成了“莫要聽信旁人閑言碎語”。
那秀英越發扭捏,低聲道:“其實家里倒沒什么,我夫君說了,他愿意等......” 說罷一笑,臉上半是羞澀,半是掩不住的甜蜜。寸心垂下眼簾,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聽那秀英又道:“你也是來求送子娘娘的吧?我們一起去拜。” 說罷攜了寸心的手,一同到蒲團上跪下。寸心掙了一掙沒有掙脫,只得隨著秀英跪下,仰頭望著低眉淺笑的菩薩像,心下嘆道,“若是楊戩在此,不知又要怎樣笑我。”
當日顯圣真君送寸心出了地府,就被康安裕拉回三十三重天去,說是有緊要事體,不曉得如何處置。梅山大太尉低聲在楊戩耳邊說了許多話,寸心也聽不清爽,楊戩聽罷卻皺了眉,往寸心的方向看了一眼,還未及開口,便聽寸心笑道:“有事你先忙去,我自去逛逛就是。還是你說的,有緣自能得見,說不定就被我撞上了呢。”
此刻被秀英強拉著跪在供桌前,寸心倒有些哭笑不得——莫說她自己就是真龍之身,今生今世從未試過拜神求佛,就只說這送子娘娘要真的靈驗,她直上靈山請三哥說句話就是了,何必學凡人跪倒在塵埃?正胡思亂想,秀英已經拜訖,直起身來笑道:“你倒快些,還是我羅唣。” 二人親親熱熱的挽著手一同出了殿門,只見一個青衣男子急急走來,一見秀英便道:“你跑了哪里去?叫我好找!” 說罷抬手將秀英肩上的雪珠拂去。
秀英略帶羞怯的小聲道:“我這不是好好地在這里么?”說罷回頭看著寸心,笑道:“這是我......” 寸心抿嘴笑道:“這是你的高郎,我猜的對不對?” 秀英靦腆的一笑,遂同高生紹介了寸心,彼此廝見罷,三人便一同下山而去。
其時天色已晚,濕滑的山路漸漸結了冰,山道又窄,只得由高生前面導引,二女相跟迤邐而行。寸心自是不怕這天氣,秀英卻甚是嬌弱,一步一滑,幾次都差點跌倒。高生忙道:“我牽著你罷,不然一不小心,要跌進山谷澗中,可就了不得了。” 話音未落,只見秀英一腳踏空,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向山底滾去。那高生急的跺腳,想要去拉,無奈腳下山坡甚陡,天雪路滑,他試了幾次都下不去,只得向寸心道:“娘子慢行,我回去叫人來救拙荊。” 說罷撩起袍襟急急下山去了。
寸心見他走遠,一個縱身便躍下山谷,她在空中四處搜尋,終于在河邊大石上尋到了滿面鮮血奄奄一息的秀英。寸心扶起秀英,連忙運功施救,卻隱隱見遠處一人,身著白衣,手持一根哭喪棒慢慢飄了過來。寸心大怒道:“白無常!這秀英在我懷中尚有體溫,你做什么急著來勾魂?”
那白無常原是聽聞此處有人喪命,前來鎖拿的,不料到了跟前,卻見西海三公主滿面怒容,忙賠笑道:“公主有所不知,這生死簿上注明,李秀英壽元一十八歲,跌落山崖而死,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寸心語結,她在凡間沒有幾個朋友,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一位相談甚歡的,竟然又不幸殞身!人有旦夕禍福,她想想也無計可施,只得恨恨向白無常道:“我聽聞人死之后,魂魄尚有七日才入地府,你早早就來了,難道跟她七日不成?” 那白無常一躬身道:“原是不用的。只是我剛巧就在左近,因想著順道將她帶回去,就省得多跑一趟不是?”
此時秀英的魂魄已然脫出肉身,只是口不能言,在一邊楚楚可憐的望著寸心。寸心見她如此,心下越發不忍,轉頭向白無常道:“你且先去,這女子與我有緣,我要多留她幾日,到了頭七你來西海提人就是。” 白無常本不情愿,可這西海三公主雖不管他,昭惠顯圣二郎真君卻是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如何開罪得起?因此只一抱拳道:“公主,那咱們七日后再會。”
寸心施法收了秀英的肉身,帶著她的魂魄返回西海,先將肉身交于海醫療治,又遣修竹去靈山尋廣力菩薩來救秀英還陽。那敖烈一進含涼殿,也不顧秀英的魂魄在旁,一把扯了妹子道:“你又胡鬧什么?楊戩也不管管你!”
“三哥!” 寸心奪了手嗔道,“說了多少次了楊戩是楊戩,我是我,” 她指指秀英,“你瞧她多可憐,家宅和睦夫妻恩愛,偏偏命不長久,你是出家人慈悲為懷,就施法救救她嘛。”
敖烈順著寸心的手指望過去,果見秀英在旁低頭飲泣,心內也覺凄涼,遂嘆道:“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你不過是看人家日子過得好,想起了自己,不舍得叫她受離別之苦罷了。” 見寸心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敖烈又好氣又好笑,搖頭道:“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是都定數,我不能救她......” 他見寸心的臉“刷”的一下垮掉,只得笑道:“卻可助她還陽幾個時辰,去跟她的夫婿道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