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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走出半里開外,楊戩因見那魚簍沉重,便自寸心手中接過來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白龍魚服為凡人所欺?”
寸心笑道:“我也正要問呢。” 她四下看看,見無人在旁,遂行至河邊,將手伸進魚簍,把魚取出放入水中。那大魚搖頭擺尾,游開了尺余,又轉頭回來,朝寸心點了點頭,忽然一躍飛出水面,化為一條四尺多長的小龍,鱗片白中帶青,在陽光下晶瑩奪目。那小龍在空中盤旋一周,落地變成一個白衣幼童,一頭扎進寸心的懷里叫“娘”!
寸心同楊戩都是一怔,細看那孩子時,只見他只可兩三歲上下,身上穿著雪色暗花襖子,配著撒花散腿天青綾褲,頭上烏油油的短發都編成小辮,紅絨結束,至腦后總成一條大辮,以兩顆榛子大的珍珠墜腳,動一動光華燦爛。寸心忙問:“你是誰家孩子?父母又在哪里?怎地只你一個人跑出來了?”
那孩子卻不答話,只抱著寸心的胳膊咿咿呀呀叫個不停。楊戩在旁皺眉道:“這孩子難道還不會說話?” 寸心卻搖搖頭:“我龍族三百歲方能化形,在那之前就已經可以口吐人言了,哪里會有成人形的孩子還不會說話的呢?”
寸心又問了幾句,見這小童仍是茫然無知,也只好作罷。楊戩便道:“黃河無有龍宮,只有河伯,這孩子必不是本地所生。此地離西海不遠,待我們辦完事,帶他回西海問問,也許能搞清他的來路。”
二人攜了小童,一路進了縣城,尋了客棧住下。這客棧人并不多,掌柜一見他們三人下來用飯,忙不迭過來招呼,寸心便問:“你可認識什么人,掌心有通天紋的?” 那掌柜一愣,忙道:“夫人是要看相?城隍廟前就有擺攤的。”
楊戩將寸心一拉,岔開話題,細細問起本地風土人情。原來此地雖然水土豐茂,四鄰卻俱是戈壁,時常有天災,不是沙塵漫天,就是連年大旱,今年略好些,卻又聽見百里之外的鄰縣缺水,竟鬧起蝗災來。那掌柜一拍膝頭嘆道:“這蝗蟲要是真的飛過來,那可了不得了。老人們都說,蝗災是上天降禍,不能撲殺的。你說這殺不得又打不得,把莊稼都啃個精光,老百姓可吃什么過活呢?”
楊戩臉色一沉,寸心在一邊逗著孩子玩,回頭看他不語,忙向掌柜道了乏,打發他去了。二人抱著孩子回了房內,寸心見楊戩依舊面色不虞,遂搖著那孩子的小手笑道:“阿寶,叫伯伯~” 那孩子也伶俐,虎靈靈的大眼盯了楊戩移時,脆生生的叫道:“伯伯!” 倒逗得楊戩破顏一笑。
寸心也頗為自得,摸著孩子的小辮道:“這孩子原來不是不會說話。我問了他幾句,他像是都能聽懂,就是還說不出來整句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掰著孩子的小手,指著自己道:“姨姨~”
“姨~”
寸心忙又指著那孩子道:“阿寶~”
“寶~”
楊戩見寸心喜得見牙不見眼,不由得又是一個莞爾。阿寶十分好動,不一時熟悉了房內擺設,就鬧著要下地玩耍。寸心生怕他一不小心跌倒,忙跟在后面,扎煞著雙手圍護。阿寶見她來追,玩心大起,甩著兩條小胖腿直跑到榻上角落,掀起被子躲了進去——卻只蒙了上身,露著兩只白生生的小腳丫在外頭。
楊戩一見,“噴”的笑出來,寸心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自己卻大聲道:“阿寶呢?怎么不見阿寶?咦?阿寶哪里去了?” 只聽那被子里嘰嘰咯咯的笑聲,兩只小腳丫在外面晃來晃去。寸心慢慢摸到榻上,將手呵氣暖了暖,猛地從被子下面探進去掀開,一把抓住阿寶的小胳膊,摟在懷里大叫:“阿寶原來在這里!我抓到阿寶了哈哈哈......”
兩個人鬧成一團,在榻上滾了半日,寸心笑的喘不過氣來,讓阿寶騎在小腹上坐好,問道:“好寶寶,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爹和你娘不見了你,一定急死了。” 楊戩端詳著他倆,越看越覺得這小龍的眉眼極像寸心,不禁問道:“你大哥二哥可還有未成年的子嗣?” 寸心笑著瞪他一眼道:“我幾個侄兒最小的也已經拜師學藝,我又不是才從灌愁海出來,怎么會不知道家里有沒有添丁?”
楊戩不語,搖著扇子只是沉吟。寸心見他沉默,一挺身抱著阿寶坐起來道:“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他娘吧?” 她扁了扁嘴道:“我自從離了楊府,就沒再......” 寸心頓住,細白的牙齒咬住下唇,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楊戩見她急切,忙道:“你說到哪兒去了?” 他又思忖片刻方道:“我已知道這孩子的來歷了。” 他以扇擊手道:“明日我便傳書給老大,叫他將孩子送回東海就是。”
“東海?” 寸心詫異道:“難道我這幾年不在家,東海又有龍子龍女成親生子了不成?” 楊戩只是笑,寸心待要追問,卻被阿寶纏住。那小龍不慎被漁夫捉住,掙扎了許久,又跟寸心玩了好一會,已經累得乜了眼,見大人們還說個不停,只覺得耳邊吵鬧非常,便不耐煩起來,扯著寸心的袖子鬧覺。寸心將他摟在懷里,又哼又唱哄了半個時辰,方才小心翼翼的轉身將他放在榻上,蓋好被子。
寸心抬手設了個音障,一抬眼,看見楊戩已經攝了本書在讀,當下行至桌邊,捅了捅他道:“你且說說,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嘛?” 楊戩放下書,示意寸心坐下,斟酌著詞句道:“你可記得東海的敖春?”
“小八嘛,記得呀!” 寸心仿佛想起什么,唇邊浮上一絲笑意,“我們四海兄弟姐妹里數他最小,每次聚在一起,我們都不愛帶他玩兒......” 她忽然驚訝的瞪大了雙眼:“不是連小八也成親有了孩子了吧?” 寸心頓了頓,有些黯然的低下頭嘆道:“我這些年困在西海,到底錯過了多少事情啊......”
楊戩見她傷感,卻也覺得無可安慰,默然移時,勉強笑道:“我瞧你哄阿寶的樣子,倒不像生手。” 寸心“撲哧”一笑:“那是。我大哥的頭生子,就是我幫著大嫂照顧的。后來......”
寸心沒有說下去,楊戩怔了一怔,卻已經明白她要說什么——后來,寸心嫁到了灌口,兩人吵吵鬧鬧了一千年都不曾有過子嗣。再后來,那個突如其來的嬰兒,徹底結束了這段如今想來滿是凄涼的婚姻。
楊戩深吸一口氣,執起寸心糾結在一起的雙手,柔聲道:“寸心,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往后......”
寸心慢慢抽出手,起身道:“我今夜陪著阿寶睡,委屈你一晚,在榻邊打坐吧。” 說罷起身,卸了簪環自去上榻睡了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