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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東南,霸陵縣。
城隍廟內(nèi)擠滿了上香的人群,大殿之中香煙繚繞,殿內(nèi)殿外的香灰堆得連香爐都看不見,沿街半里開外全是賣香燭紙馬的小販。來許愿的大多是年輕媳婦,功德箱里滿滿塞著金銀錁子和銅錢,甚至還有婦人摘下耳環(huán)艱難的擠壓進去。所來之人一色都是拈香跪倒,口中念念有詞,吵得大殿之中人聲鼎沸嗡嗡作響。
楊戩隱身立在殿內(nèi),細聽著蒲團上一個女人的求告,無非是請佛天菩薩城隍土地不要降禍自家,就算女兒有難,也愿一身承當(dāng),但求孩子能早日還家。連聽了幾個,俱都是一般說法。顯圣真君皺眉,他方才接報,道霸陵縣內(nèi)一月之間失蹤三十幾個幼童,全部都是未滿月的女嬰,甚至有的落草當(dāng)晚就不翼而飛。城隍土地不敢隱瞞,飛報真君神殿,留守的老大康安裕便遣哮天犬尋到了孟津。
正思量著,一個年輕婦人跪在神像前,閉目喃喃道:“城隍老爺在上,小婦人不求別事,但求平安誕下一個男嬰,一來替我夫君延續(xù)香火,二來也不至擔(dān)驚受怕......” 楊戩打量她時,只見那婦人二十幾歲年紀(jì),一身天青色連珠紋云綾錦裙,頭上兩根金簪,都是上好的手工打造,唯小腹高高隆起,一望可知不日即將臨盆。
見她禱告已畢,隨侍的兩個婆子上前攙起這婦人,小聲說道:“夫人,咱們還是趕快回府吧。不一時老爺下值,知道咱們來求神,又要說咱們凈弄些無益的事。”
楊戩尾隨她們來至城西一處宅子,正遇見這婦人的丈夫返家,剛下了馬,一見娘子自外走來,后面婆子臂上挎著的籃子里還剩著些黃紙香燭,臉色一沉,也不說什么。那婦人臉上一紅,小聲道:“周郎,你今日回來的倒早?!?
原來這家主人姓周名成甫,官居霸陵縣尉,最近正為治下女嬰失蹤的案子忙得焦頭爛額。他自持一身正氣,從不信怪力亂神,因此也不愿妻子喬氏求神拜佛。但眼見她身懷六甲行動不便,也不好當(dāng)著下人埋怨,只一跺腳,上前摻了妻子進門。
夫妻二人坐定,下人獻上茶來,正要退下,只見庭中桃樹下一人曼聲道:“周縣尉,楊某特來恭賀尊駕今夜弄瓦之喜!” 那周成甫一驚,只見天井當(dāng)中立著一人,白衣墨扇飄逸寧人,只是滿院家仆并他夫妻二人都不曾看見這人是如何進來的。周成甫驚疑不定,剛要開口,只聽楊戩笑道:“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你這樹倒好,可惜花落的早了些?!薄∵@“些”字剛出口,只見那桃樹抽枝綻蕾,生生在仲秋的傍晚開出一樹的繁花,映著天邊的云霞,爍爍生光。
周成甫夫婦瞠目結(jié)舌,半晌回過神來,心知得遇神仙,忙踉蹌著奔入庭中,納頭便拜:“不知仙人駕到,還請賜下寶號。”
楊戩虛扶一下,微笑道:“我乃灌口二郎,私訪至此,你且傳令下去,不要聲張。” 那周成甫長跪在地,忽然想起楊戩方才說的“弄瓦之喜”,心中“咯噔”一下,不敢起身,在塵土中向上一拜道:“仙人既知賤內(nèi)腹中懷的是女胎,又在我夫婦二人面前現(xiàn)身,必定能救小女一命!” 楊戩頜首:“我此來正為這事?!薄‘?dāng)下附耳吩咐數(shù)句,叫那周成甫依計行事。
是夜喬氏果然腹痛,掙扎了許久,產(chǎn)下一個女嬰,待穩(wěn)婆將孩子擦洗包裹送到喬氏懷里,已經(jīng)是天交四鼓。其時正是天亮之前最黑的一刻,喬氏累了半宿,方才合眸迷糊了一小會兒,只聽窗紙沙沙響,門扇微動,自門縫底下鉆進一個黑影。
那黑影原本貼著地面,此刻慢慢起身長大,竟變作一個老婆子的模樣。那老嫗蒼白了頭發(fā),滿面皺紋刀刻一般,扁扁的嘴內(nèi)仿佛一顆牙齒也無,摸索著朝床邊走來。喬氏原將孩子放在內(nèi)側(cè),一手攬住,也不知那老嫗使了一個什么手法,只見燭影一閃,那嬰兒已經(jīng)到了她的懷內(nèi)。老嫗撥開襁褓看了看,一臉失望的神情,轉(zhuǎn)身剛要走時,榻上的喬氏豁然開目,幽幽道:“阿姆,你要帶我的孩子去哪里?”
老嫗頓住身形,也不回頭,悶悶道:“孩子身上臟,我抱去再洗洗?!薄≈宦爢淌闲Φ溃骸鞍⒛?,只怕是洗也洗不干凈吧?” 那老嫗驀的轉(zhuǎn)身,昏耄的雙眼驟然精光四射,厲聲喝道:“你到底是誰?”
喬氏抿嘴一笑:“阿姆,我還沒問你是哪個,你卻來問我么?” 老嫗大驚,將孩子一摔,回身就走。嬰兒觸地的一剎那,一只手伸了過來扯住襁褓的一角,猛地一抖,只見寒光一閃,女嬰瞬間化作一柄長刀,那大手將刀向前一送,登時貫穿了老嫗的左肩。
哮天犬送寸心到了西海邊上,本來不想下去的,想了想,主人吩咐一定要送至龍宮,因此不顧寸心勸阻,還是頂著一路白眼,將西海三公主送進了含涼殿。
修竹一見公主回來,喜不自勝,忙迎上來道:“我的好公主,你可回來了。” 說著一抬眼瞥見寸心身后的哮天犬,丟了個大大的白眼,只當(dāng)沒看見。哮天犬也不敢說什么,只朝寸心一揖道別,趕著去了。
修竹鼻里哼了一聲,轉(zhuǎn)頭笑道:“公主,你叫我照看于斯年,可把我累死了?!薄〈缧妮笭柕溃骸笆鞘鞘?,知道你辛苦。可惜回來的急,買好的果品都留在了洛陽,不然......” 修竹瞪大眼睛,接口道:“洛陽?這么說,你這些時日一直都在洛陽跟那楊......” 她話音未落,便被寸心一把捂住嘴道:“你這丫頭,這么大聲,怕人聽不見么?”
修竹撇嘴道:“喲,這會子想起瞞著人了,也不看看誰跟著你一路進來的!你也干脆別告訴我,省得我一不留神,說漏了嘴。” 寸心抿嘴笑道:“我的小姑奶奶,這含涼殿里就你最大,當(dāng)然事事都要報與你知。” 她見四下無人,忙小聲問道:“于斯年在何處?”
修竹朝外努努嘴:“我怕人說閑話,幫他還了魂,便將他送到了伯慮沼。” 寸心點頭,伯慮沼住的都是鮫人樂師,于斯年住在那里,倒也不會太寂寞,起身要走時,卻被修竹攔住,囁嚅著道:“還有一件事要上復(fù)公主,您的綠綺琴,被我拿給了于斯年?!?
寸心一笑:“那琴雖然是前漢古琴,放在我這里卻也是暴殄天物,送了他正好?!薄⌒拗駞s嘆道:“于斯年當(dāng)時剛剛還陽,他久在地府,又沒來過龍宮,因此陽氣虛弱,神魂不穩(wěn)。是三太子說,那古琴鎮(zhèn)魂最好,因此將琴與他,教他每日彈奏,方才穩(wěn)住元神。”
寸心聽了不禁一陣慚愧,自己原說問了楊戩就盡快回來,幫于斯年尋獲盧韶音的魂魄,沒想到在洛陽耽擱了這許久。要不是三哥和修竹幫襯,倒幾乎害了他。正思量時,卻聽簾外侍婢稟報:“三公主,殿外一個姓于的樂師求見?!?
寸心忙道“請進來”,不一時只見于斯年匆匆入內(nèi),一見寸心便施大禮道:“公主,快幫我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