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隱于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昔日繁華的陳留城如今像籠在了灰色的陰霾里,不安與恐懼狂沙般彌漫在每個人的心頭。偃丘從王宮一路行至城門,入目所見皆是一張張如臨末日的臉龐。
嬴永年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出來迎他,聽到“雍王誥”三個字的時候才抖擻了精神,恭敬地跪下聽誥。
偃丘將誥書展開,念道:“王曰:今有襄公之亂,山河動蕩,社稷傾危,特封上將軍贏永年為護國公,賜食邑于陶,務據守王畿,若能退賊兵擒襄公,另賞千金,邑十萬戶。”
嬴永年謝了恩,受到如此封賞,他的表情卻沒有什么大的波動,只是禮貌性地道:“怎地勞煩丞相親來。”
“大王著我前來,一者以示對將軍的倚重,二者是擔心前線戰(zhàn)況,差我來看看,畢竟……”偃丘意味深長地看了嬴永年一眼,“現(xiàn)在大王可全心信任的人,不多了。”
嬴永年脊背一涼,忙躬身道:“大王恩重,臣定全力以赴!”
偃丘拍了拍嬴永年的肩膀,暗自嘆了口氣。其實他知道,就算嬴永年拼死效命,只怕這陳留城……也守不住多久了。
或許該是時候替自己打算打算了。偃丘這樣想著,往城樓巡視一圈之后,便滿懷心事地告別嬴永年,回宮去了。
嬴永年獨自一人回到屋內,從袖中取出姜紅斕的勸降書,與雍王的誥書一同輕輕放在了案上。
護國公……邑十萬戶……呵,如此殊榮,莫說朝中上下,便是雍國立國至今,何人能及?
只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還有命享受如此榮寵么?
大勢已去,外敵當前。降,是賣主,不降,是亡國。
嬴永年極苦澀地笑了起來,氣急處,忍不住握拳在案上砸了一下又一下。他終于還是輸了,因為他沒得選擇。
嬴永年瞪著案上兩張絹書看了良久,終于捻起那封誥書,放于燭火上,燒了。
偃丘的車架停在了睿思殿的門口。
他站在白玉砌成的臺階上,抬頭看了眼恢弘華美的宮殿。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此地了吧?偃丘心里想。
殿內,雍王正閉目歪在椅上,任由侍女替他按著太陽穴。叔河見偃丘進來,輕聲道:“大王,偃丞相回來了。”
雍王睜開眼,輕聲嘆道:“偃卿。”
雍王略微沙啞的聲音里帶著沉重的疲憊和滄桑,偃丘不由抬頭看了看王座之上的人,驚覺他這一月以來憔悴了不少。
“大王,都城防御尚且穩(wěn)當,城內糧草足一月之用……”偃丘頓了頓,還是決定不說好話了,“只是人皆惶恐,卒伍疲敝,將士離心,恐怕……”
“寡人知道了。”外頭的情形,雍王其實早已猜到,此刻聽偃丘說來,卻還是忍不住心頭翻滾的氣血。他煩躁地揮手將侍女趕了下去,自己撐著桌子緩了口氣,才開口道:“偃卿,你……若有機會,逃出陳留吧。”
偃丘絕沒料到雍王會說出這話,想起之前自己打的小算盤,不由心虛了虛,急忙下跪道:“大王何出此言?臣……”
雍王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苦笑道:“陳留將陷,寡人也護不了你幾天了。到時公子玹不會放過寡人,更不會放過你。逃吧……往許國逃,不要留在雍國了。”
偃丘本有一萬句體面的言辭來應對雍王的話,此刻竟堵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大王——”他俯首而拜,聲音居然不受自己控制地啞了。
偃丘知道,雍王嬴珝雖然看似冷酷刻薄,實際卻是最小孩子氣、最重感情之人。他一直以來都在利用這一點,雍王需要一個志趣相投的朋友,他就扮成那個朋友;雍王不喜歡枯燥乏味的宮廷,他就想方設法找來新鮮玩意給他解悶;雍王看不慣襄公嬴玹,他就帶動一幫黨羽在朝堂駁斥襄公的言論……他偃丘不是什么維護國祚之人,不過是以最簡單的方法從雍王手中獲取自己所需之利罷了,卻沒有想到、也沒有在意過——雍王竟真的把他當成了摯友。
他同樣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也是個有感情的人。
“大王將何去何從?”偃丘想了許久,最終卻挑了句無關緊要的問道。
“寡人?寡人不怕死。”雍王咧了一個難看的笑容,不知是不是與嬴玹爭奪得太久、太累,事到如今他的恨已經超過了讓他情緒激動的界限,他恨到連發(fā)火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遍一遍地在腦中臆想著嬴玹死在自己劍下的場景。“寡人倒想看看,一向自詡為忠臣孝子的嬴玹,會怎樣‘兄友弟恭’地對待寡人。寡人……不怕死。”
自言自語般說完這句,雍王看了眼跪在下面一動不敢動的偃丘,嘆道:“你去吧。”
偃丘直起身來,再次向雍王行了大禮,道:“大王多保重……丘,走了。”偃丘平生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向雍王說完這句話,然后轉身出了殿。
雍王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聽見殿外傳來驚慌雜亂的聲音。叔河急忙跑出去看了眼,回來的時候踉踉蹌蹌地一下伏在了地上,顫聲大喊道:“大王!上將軍嬴永年獻降,公子玹已領兵沖入王宮了!”
雍王覺得眼前一陣眩暈,他扶住了椅子,勉力使自己穩(wěn)穩(wěn)地站著,然后伸手去拔放在架上的王劍,手卻顫抖著,拔了幾次才將劍拔出。雍王雙手握著劍柄,就這樣大步往宮門走去。
“大王!前頭危險!”叔河與一批侍從跟在雍王身后一疊聲地叫著,卻無法阻攔他。雍王走至闕門,立即被甲士重重圍了起來,他立在當地,目眥欲裂地看著眼前馬背上的人,那人也神情復雜地看著他,叫了一聲“王兄”。
“嬴玹——逆、賊——”雍王大喊了一聲,舉起手中的劍,奮力朝嬴玹砍去!可他人還未近身,便被一干甲士制住了手腳,雍王一邊叫罵一邊掙扎,頭上的王冠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混亂中被踩踏成了破碎的玩偶。
嬴玹看著昔日驕傲的雍王如今這般狼狽模樣,心中卻并無勝利的快感。他嘆了口氣,吩咐下屬道:“先將王兄帶回自己宮里,好生看著,飲食器用一概不得短少。”
月麟在嬴玹身側,聽言微微皺眉道:“留下他,終是埋下動亂的隱患,公子……”
“容我再想想。”嬴玹并非沒有思慮過這件事,只是臨到頭了卻始終過不去自己心中的那道坎。